裴嘉言目送裴渡离开,仰头长叹一声趴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了无生趣。
新鲜劲彻底过去了,就像他小时候不喜欢上学一样,他现在也不喜欢上班。
上学时候至少还有和他臭味相投的好兄弟能陪他课后玩闹打发时间,而现在的小裴总就只能支着下巴,用办公室的电脑玩蜘蛛纸牌,不是他不想玩点别的,是他的这台电脑明显就是个旧型号,打开个网页都要了老命,更别提下载游戏了。
十点多的时候,外面渐渐有了动静,裴嘉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小裴总赶紧放下了刷个没完的手机,“进。”
“小裴总,您来上班了?”进来的员工高高瘦瘦的,鬓角都是白发,脸上还架着一副老花镜,瞧着年纪的确不小了。
“是。”裴嘉言点点头,面对高龄同事的询问,有点不好意思。
“您身体没事吧,看您发朋友圈说腿受伤了,我想给您发个语音问问,又怕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听语音。”
“没事没事,就是在外面没注意,摔了一下,现在已经不打紧了。”裴嘉言对于这种老爷爷一向是尊重的,有问必答,毕竟对方看起来比他爸还要大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老爷爷掏出自己的手机,“还有上次您来上班,教我的多多退货,能再演示一遍吗,我实在是没记住那个退货在哪里。”
“啊?”
门口又冒出来一个头发卷卷的老奶奶,“哎哟小裴总,您可算来上班了,上次您教我是说下载这个APP,短剧就可以免费看了,可我这看着看着,还是有广告啊。”
上班前还在畅想在公司兴许能邂逅同样的职场型男来一场艳遇的小裴总,眨眼间成为了养老院护工。
这部门真就是个养老院,加上他一共六个人,剩下的五个裴嘉言叫爷爷奶奶都不为过。
小裴总在办公室给林爷爷和李奶奶解决了手机软件的麻烦,又被王大爷拉着到茶水间,找来椅子,从架子最顶层翻出来这老头要喝的铁罐毛尖儿。
“对对,就是这个,一定是保洁给我收拾起来了,哎呀,我真喝不惯那什么茶包,那都是什么玩意,小裴总,你要不要来一杯,我自己从家带来的老茶,很香的。”
裴嘉言摆手拒绝,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谁能告诉他,他的部门为什么是这副鬼样子!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林爷爷又敲门进来,“小裴总,我们该去吃饭了,你一起吗?”
很好,有人约饭。
但林爷爷显然不是裴嘉言期待的型男。
“我就不去了,今天中午和别人约好了,”
李奶奶路过,“有约了,是要去约会么?”
“不,不是。”
“小裴总,还是上次讲的,我那个在外国语大学做教授的侄女,人相当不错,约着见一面,小伙子不吃亏的!”
裴嘉言坚定摇头,要是当教授的侄子,可以考虑一下。
“什么侄女?”裴渡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挤在门口的爷爷奶奶登时调转了视线,惊声道:“哎呦,大裴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接你们小裴总去吃饭,什么侄女?”
“我的侄女,一米七三的大高个,还是副教授,我说给她和小裴总相个亲。”
裴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裴嘉言的视野内,耳朵都快烧起来的小裴总迅速穿上自己的外套,火箭炮一样冲到裴渡的跟前,打断李奶奶的推销,“下次再说吧奶奶。你怎么这么晚才下来!快走!饿死我了!”
这次裴嘉言跟着裴渡蹭了专梯,裴渡问他,“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裴嘉言其实一点都不饿,李奶奶带了早餐,塞给他一根黑玉米一颗鸡蛋。
“那去食堂吧,我中午要和海外的董事开个视频会。”
“随便。”裴嘉言靠着电梯扶手问:“我有问题,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部门和我的同事是这样的?一群老弱病残。”
“这几位都是当初跟着爷爷打江山的元老,退休后无聊,公司返聘了他们回来发扬集团精神,展现企业对员工的包容和照顾。”
至于老弱病残。
裴嘉言一个人占三个。
也没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年纪大。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大集团里少有没有办公室战争钩心斗角的净土,也是最适合裴嘉言性格的地方,裴渡和许茗兰都不用担心他在公司受委屈。
“也不是不好,是这和我想象中的上班差太多了,我感觉我像是在敬老院做义工。”小裴总有点羡慕地看着裴渡,像大裴总这样的CEO,差不多就能实现他的幻想了,“要不我还是回我自己的公司好了。”
“你想过去可以,但是你的公司现在也没什么人。”裴嘉言旗下的网红大多都有自己习惯的工作地点,有人在家里,有人租赁了新场地,没什么人在小裴总这边坐班,甚至连裴嘉言自己也从去年开始选择了居家办公,在裴渡这个传统行业‘打工人’面前炫耀了好一阵子。
“这么说,我还挺厉害的。”财富自由,公司正向发展,拥有充分的个人时间,这生活简直不要太美满。
也不是十全十美,还差个帅气高大八块腹肌的男朋友。
裴嘉言其实也想问问裴渡,自己身边有没有亲近的对象,毕竟他俩住在同一屋檐下,这种事情很容易看出来蛛丝马迹。
但裴嘉言又怕裴渡也还不知道他是个gay,意外出柜从来不在裴嘉言的考虑里,鸵鸟如他,想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字诀‘拖’。
能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什么时候,到最后把自己拖成家族里那个不婚主义的丁克小叔,就差不多了。
“你是很厉害。”裴渡淡淡道。
“那你当时在医院为什么要骗我?”裴嘉言那时候对自己相当失望。
裴渡默了默,“因为我看不惯你忘了一切,还只知道傻乐。”
这平静的声音里有几分哀怨的味道。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不在乎我失忆这件事。”表现得那么淡定,冷静,深沉,装得要命。
裴渡这次没再接话,电梯停在食堂一层,门一打开,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想吃什么?”裴渡从门口拿过托盘递给裴嘉言,“自己选。”
自助餐的区域很大,煎炒烹炸,粤式大厨到街头小摊,一应俱全。
上一秒还说自己不太饿的小裴总只要是闻着香的都想尝尝。
裴渡提醒他,“别浪费。”
裴嘉言装傻,“我点的也有你的一份。”
看裴渡端盘子找座位相当行云流水,裴嘉言好奇:“平时我过来上班的时候,我们也一起出来吃饭吗?”
“我们在公司的时候一般不会一起吃饭。”裴渡递给他一次性筷子。
“为什么?”
裴嘉言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他和裴渡一起坐在桌子前,像风向标一般醒目,认识的不认识的路过都要上来打声招呼,裴嘉言有修养,很难在嘴里还含着东西的时候开口,不雅观也不得体,他也不会在对方嘴里还有东西的时候上去打招呼,实在是唐突。
“就是这样?”
“嗯,所以我会在办公室吃,你会和你的同事们一起出去吃。”那群老头老太太各个都有钱到流油,裴嘉言帮他们解决麻烦,他们会带着裴嘉言去吃高级餐厅和顶尖私厨。
错过私厨的小裴总,“你怎么不早说?”
裴渡用勺子舀走一颗裴嘉言吃不下的虾肉馄饨,“你今天不是约好了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平时都没人和你一起吃饭吧?”裴嘉言戳裴渡的伤口,按照裴渡的脾气和职级,估计根本不会有年轻员工和他一起坐在餐桌上。
“嗯。”裴渡点头,大部分时候他连午休的时间都是排满的,一边吃东西一边开会是很常有的事情。
裴嘉言没想到这一层,翘起得意的嘴角。
他对于裴渡的感觉很复杂,看见这个人周围没什么人亲近,他有种下意识的喜悦,像是幸灾乐祸,他就知道,裴渡这样不知情不识趣的冰块哪怕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也是不受欢迎。
但一想到裴渡身边真的没有一个能够亲近的人驱散寒冷和孤独,他又有点心痛,像是于心不忍。
裴嘉言把这归咎于他了解到裴渡悲惨过去后,生长出的责任心,也就是骑士病。
“那你要是找不到人吃饭,以后可以接着约我。”小裴总吃饱了,咬着鲜榨果汁的吸管,“我要是正好没事,就和你一起吃,但是我以后也要在你办公室吃,这么多人过来打招呼,我真的会积食。”
裴嘉言就这样积着食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次’下午班,直到坐进回家的车里,他的肠胃都不太舒服。
这人老了,消化能力就变差了。
接他下班的裴渡看见他揉肚子的小动作,“怎么了?”
“吃多了,今天晚上我不要吃饭了。”
“是不是反胃想吐,胃针扎似的疼。”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腹部,他的眼睛好像自带透视,看一眼就知道小裴总的症状。
“你怎么知道?”牛啊!
“你有压力性胃炎,回家我给你找点药。”裴渡熟练地伸手压在裴嘉言的胃部,“这样会好点。”
“我什么时候得的胃炎?”裴嘉言的手很凉,于是摊在座椅上把裴渡的手当暖宝宝。
“很久之前了。”
“没治好?”
“很少犯了。”这算是一种情绪病,没有根治可言。
“我的胃这么矫情吗。”眼下的裴嘉言砸砸嘴。
说真的,裴少爷其实没感觉他的人生从开始到现在有什么压力。
除了裴渡这个小插曲,过得那是相当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