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言有生以来还没遇上过绑架,不过家里的三姑六婆常提起过去,他那几个堂哥出生的时候赶上了一个地产行业尚且还有些混乱的动荡时代,幼年时没少被仇家或对头公司绑去。
有一个还真被撕票了,歹徒用匕首割破了他的脖子,要不是送医及时,小命都不保。
眼下,裴嘉言实在是后悔平时的安逸,没学一两招防身术,他忍不住看向此刻唯一能和他并肩作战的裴渡,“这怎么办啊?”
“跑。”裴渡果断道:“现在就跑。”
奇怪的是,放在平时,裴嘉言一定会觉得跑不是个最佳选择,他们不如把车门锁死,撑到警察到来或者过路人发现他们,只是裴渡脸上严峻非常的神情,让裴嘉言一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
他俩先后跳下了车,拔腿狂奔。
裴嘉言像只无头苍蝇,开始只知道沿着公路跑,是裴渡一把拎过他的胳膊,拉着人钻进了一旁的林地,往混乱的地带跑。
裴嘉言来不及看清脚下的路,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衣服被不知道哪来的石头和树枝刮的破破烂烂,连脸蛋上都有被枝桠鞭笞的痕迹。
恐惧,疼痛让裴嘉言开始绝望,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体力其实根本比不上裴渡这个书呆子,裴渡像是一头不知道痛的狼,冲在前面,无视一切阻挡。
又一次被裴渡拽起来的裴嘉言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后面的人还在穷追不舍,静谧的树林里,沉重的脚步声实在是太清晰了,他猛地甩开裴渡的手,“不行,我们得分开跑!”
一起跑,他只会拖累裴渡,分开跑,自己如果被抓住,说不定那伙人也不会继续抓裴渡了,有一个人质,就够他们要赎金的。
裴渡回头看了裴嘉言一眼,这一眼在他们的逃亡中其实极其短暂,但却让裴少爷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看穿了,裴渡看懂了他的想法。
没有任何沟通,下一秒,他们两个分开了,背道而驰。
林子很大,裴渡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丛间。
跑到最后有些脱力的裴嘉言彻底撑不住了,他耳畔只剩下了风声和不可隔绝的心跳,吞下一口空气像是吞下一把刀子,刺得他的胸腔全是血,腥味溢满喉咙。
裴嘉言被追上来的绑匪反拧胳膊,踹了膝窝,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
裴嘉言累,害怕,恐惧,恐惧到了极致,只剩下愤怒。
从小到大,他这样跪过几个人?
这几个绑匪知不知道他爹是谁?
敢这么对待他,他们迟早要完蛋!
“*的,你这小兔崽子还挺能跑,累死我了!”壮汉拧着裴嘉言的胳膊,另一只臭烘烘的汗手卡住了裴嘉言的下巴,将他的脸掰正,面向来人,“大哥,你要抓的是这个吗?”
来人是个独眼的男人,脸上有一条从额头贯穿左眼延伸至下巴的长长疤痕,有缝合印记的疤痕像一条长长的多脚蚰蜒,趴在人脸上,随着独眼面部的抽搐,一歪一扭,狰狞不已。
他仅剩的好眼直勾勾盯着裴嘉言起火的眸子,偏头啐了一口,“不是这个小白脸,另一个呢?”
“那个跑得太快,没撵上——”
“废物!老子要你抓的是那个畜生,你瞎吗!”独眼一脚踹跪了裴嘉言身边的壮汉,走上前来,“哎,小白脸,那畜生是你哥吧?他往哪边跑,告诉他们,兴许你还能囫囵个儿回家。”
裴嘉言再傻也能听出来这伙人是冲着裴渡来的,事情和他预判的抓住人就开始打电话索要赎金完全不一样,可他还是有义气的嘴硬,“我们不熟,我不知道。”
独眼笑出一口大黄牙,蹲下,扬手狠狠抽了裴嘉言一巴掌,“还跟老子装?!老子在你家附近踩了两个月的点,为的就是把那喂不熟的畜生抓回来!你小子是被那混球连累的,知道吗?你看,他多王八蛋,认出我转头就跑了,哪在乎你的死活?”
裴嘉言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脸颊和耳畔泛起火烧般的痛,连嘴角都破了,却还是不肯张口,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境地有多恶劣,他如今做什么都没用了,那就不如什么都不做。
“装哑巴?这样可没用,知道么,你这样的小鬼头,老子手底下养多了,”独眼卡住裴嘉言的下巴,强迫他面向自己,用挑剔牲口与货物的眼神,将裴嘉言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养成你这种小白脸的,老子一般都卖到北边去,你在那边,又能当鸡又能当鸭,等你被那些臭洋鬼子玩烂了,赚不到钞票了,老子再亲手刮了你,心肝脾肺肾,一件一件全给你拆出来。”
独眼的手指用力戳上裴嘉言的心口,生猛的力道,将裴嘉言凿地痛弯下腰,脊背一片凉汗。
“看你还是学生,那我考考你,知道这一颗心,两颗肾,是个什么价儿吗?”
裴嘉言嘴唇颤抖。
“告诉你吧,人身上的零件没你想得那么值钱,哪怕你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也是一个贱价!”
裴嘉言趴伏在地上,听着这恶魔一般的屠夫高谈阔论人与牲畜在面临宰杀时毫无区别,掏出来的那些心肝脾肺有些还没猪牛的下水健硕。
独眼又讲起他一刀子下去给人扒皮拆骨,怎么动手见的血才最少,能省去事后清洁的时间;两颗肾从一具鲜活的身体里掏出来,再放着人等死,撑不过三周,不过这段时间也够他给其它的下水找到买家。
“呕——”
裴嘉言吐了,他的胃被强烈的恐惧和愤怒撕扯着,这种痛翻江倒海,叫他已经在惊惶中麻木僵硬的身体只能呈现最本能的反应。
吐后清醒一些的大脑让裴嘉言明白,自己撞上了一伙亡命徒、刽子手,在这伙人眼里,他就只是一只待宰的牲畜,凶多吉少。
人在绝望和死亡同时降临的时候,原本还有点理性的脑袋就彻底失去了控制。
裴嘉言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回忆自己过往的十七年。
他含着金汤勺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一岁便拥有落在他名下的房产与为他未来保驾护航的大笔信托,这世上所有因为金钱而生的矛盾困境窘迫,注定一刻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有一对忙碌的父母,幼年时聚少离多是常态,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缺爱的,裴镇海每一次出差都会记得给他买当地的特产与新奇的玩具,许茗兰则打一开始就将裴嘉言视作心尖尖,给予裴嘉言全部的母爱;
亲朋好友对裴少爷的态度也是没得说,这是裴家最小的少爷,哪怕裴嘉言没有这么漂亮,没有这么善良,也应当集所有宠眷于一身;
在家被宠着的,出门自然也被惯着,裴嘉言的小团体里多的是徐文乐之流,没人会和裴公主闹红脸;哪怕在学校成绩实在是不够好,也多的是同学和老师喜欢他,收到的情书可以塞满一整个橱柜。
这样完美无缺的人生,是裴嘉言过惯了的,稀松平常的日子。
如此一想,裴嘉言对自己过去的人生其实没什么不满意的——除了裴渡。
他是裴嘉言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唯一的滑铁卢,第一个让裴嘉言体会到,被人轻看、无视、厌恶是怎样感受的存在。
裴渡的出现,叫裴嘉言拥有了数不清的烦心事,他的少男愁绪里一半是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黎尊,一半是什么时候能再也不见裴渡。
看来就是今天了。
自古红颜与富贵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裴嘉言占齐了,难免薄命。
裴嘉言把脸埋进拥有阳光与灰尘气味的落叶中,有些木然地闭上了眼,他哭不出来了。
“我在这,放了他。”
裴嘉言猛地睁开眼。
和裴渡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他想要嚎啕大哭,又想要破口大骂——他都认命做好去死的准备了,裴渡为什么会回来?回来陪他一起送死吗?!
“你,你——”
独眼抚掌大笑,“阿崽,你长良心了,有人情味了,为了这个亲弟弟,主动回来送死?”
裴渡目光掠过裴嘉言那张花猫似的,泪痕与红肿交错的脸,攥着木棍的手背绷起粗壮的青筋,再抬眼,望向独眼时,黝黑的瞳孔深处已经是和野兽近似的凶残。
这是独眼熟悉的,阿崽。
“他不是我弟弟。”裴渡冷硬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要找的是我,所以放了他。”
“放了他?”独眼低头啐了一口,冷笑,“当初让你跑掉,老子够后悔了,你他*跑就跑了,还敢带着条子端老子的窝,让我大哥挨枪子!你个犊子!你俩今天都得给我死!不,不行,我不能让你死的那么痛快的!给我抓住他!”
独眼一声令下,壮汉率先冲了上来,裴渡起手一棍子挥了下去。
壮汉本以为对手就是个学生,压根不会打架,抬起胳膊去挡,下一秒一股巨力抽的壮汉肩膀发麻,国骂悬在舌尖还未吐出,硬的像铁似的拳头便带着劲风撞向他的面中,鼻血横流,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蜜蜂,乱叫不停。
壮汉连连后退,可裴渡却不给他逃的机会,小腿粗的木棍充斥尖刺的一头狠狠扎进了壮汉的后背,裴渡判断出脊椎的位置,猛地用力一插,一个满身蛮力的人登时软倒在地上,半身抽搐不断,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疯狂嚎叫,“我的腿!我的腿啊!”
回应他的是裴渡一把抽回木棍的动作,鲜红的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落在裴渡的校裤上,像一串泼墨梅花。
仅剩的两个打手一拥而上,裴渡手里的棍子抽一个,长腿踹一个,只是对面也长了脑子,变成了缠斗和阴招,一把匕首冲着裴渡背后扎来。
裴嘉言被这一切吓到哑的喉舌突然有了声音,“裴渡,小心后面!”
独眼一脚踹晕了裴嘉言,而裴渡则反手攥住了那把银光闪烁的匕首,割破的掌心涌出鲜红的血,落到地上。
打手想要把匕首抽回来,却发现这小子像是不怕痛一般牢牢将刃尖抓在手心,硬生生把匕首夺了过来,下一秒,尖头调转,自上而下扎进了打手的肩膀。
地上趴了两个人,仅剩的那个总算是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就是个疯子,是个不怕流血也不怕痛的怪物,他没有比生啖人肉的独眼好到哪去,都足以叫人两股战战,胆寒不已。
“*的,”独眼对手下的哀嚎熟视无睹,冷笑出声,“阿崽,你果然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