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一家养过的孩子不计其数。
小孩在他们眼里就像小鸡小鸭一样,关在小房间里一群一群的喂,能适应这种环境的孩子大多算命硬的,但这里面命最硬的,毫无疑问是阿崽。
打独眼老娘把这个孩子从医院偷出来的第一天,阿崽与其它小孩的不同就格外突出。
廉价奶粉和米汤的混合物他吃得凶残,每次都喝到肚子鼓鼓,也没因此发烧呕吐闹病,生得健硕又好养活,不哭也不闹,叫人省心。
渐渐这个男孩被独眼老娘当下一代的苗苗养起来,独眼一家做了太多的亏心事,他和他大哥膝下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俩压根不指望孩子养老,孩子可没有钞票靠得住。
于是老娘一翘辫子,四岁都还不会开口说话,沉闷得像个自闭患儿的阿崽就被独眼关进了地下,开始了和其它小孩一齐挤在斗笼里的灰暗童年,被大人踢来踹去,为一口吃的头破血流,早早领悟这世上最残忍的生存法则。
在这样的环境下,独眼听见了阿崽讲出的第一句话,不是吉祥话,更不是求饶,而是‘去死’。
这小子天生的硬骨头,饿急眼了,却没有将矛头对准他的同类,争抢吃食,而是向监管他的人宣战,要更多的资源。
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死水,面对他的大人也觉得胆儿突。
这小子实在是不正常。
独眼他哥暴揍阿崽,用最常见的铁拳教育来告诉阿崽什么叫懂事,却被这牙都没换全的孩子狠狠撕咬掉了一只耳朵,血流如注。
最终是独眼把被大哥扔出窗外的小孩子拎回了家里,沙堆上剩下一滩漆黑的血。
独眼在地下室叼着烟处理这桩小意外,按照往日的流程,等小孩一断气就把人塞进后备箱,拉到山上埋了,可惜——
“草,这小犊子没死。”
脑袋上带着一道长疤的阿崽出人意料的活了下来,再醒来的他更闷了,那双黑沉沉且毫无波澜的眼睛依旧瘆人,他抬眼看人的时候,像个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克命鬼。
大哥大嫂都想早点把阿崽卖出去,这孩子五官不错,养肥一点,会有癖好奇怪的富商买走。
可是独眼却觉得这个孩子的脾性不一般,命也够硬,说不定真能做他们的接班人培养。
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独眼开始常驻国外在边境当接应,家里的孩子统统归了大哥与嫂子管。
他在北边见过了更多的人,有人手腕比他更黑更狠,而这样的人往往有一双独眼熟悉的眼睛,像阿崽的眼睛。
独眼有时候会向家里打听这个小孩的消息,大哥说这阿崽最近比从前懂事,会约束下面闹哄哄的小屁崽子了,“他现在还在家里掌勺做饭,做的菜不错,等有机会你回来尝一尝。”
独眼算着阿崽差不多有十七岁了,提出让大哥把人送到自己身边来。
“我带着他,让他学学洋文,接我的班,这群老洋鬼子太难打交道了。”独眼的钱赚够了,他想退到幕后去,金盆洗手。
就这样,阿崽被接上了独眼派出去的车。
开车的司机是独眼在北边认识的混血兄弟大毛,大毛早年当过打手,身强体壮,拳脚功夫也不错,带回一个小孩绰绰有余。
独眼大哥还有点顾忌,找了另外两个小弟一起上路,防患于未然。
平时压缩七八个孩子的面包车,如今只关了三个大汉和一个阿崽。
独眼早早在边境等着接应,按照他接到出发消息的时间,面包车早该到了,这是他干这行以来第一次没在预计时间内接到人,独眼觉得不太对劲。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弟回来告诉他,“老大,咱们的车翻到边境的山沟下面了,有路过的人报了警,说里边一个活着的都没有了。”
“全死了?”独眼警觉,他找人往家带了口信,然后切断了和家里面的一切联系方式,逃到了南边的岛国。
果然,不到半年,独眼一家的事情东窗事发,新闻报刊上尽是报道,他大哥吃了枪子,大嫂判了无期,剩下的亲戚小弟也都吃上了牢饭。
独眼的恨滔天漫地。
他直觉,报纸上那个仅存的活口,一定是面包车上的阿崽。
独眼蛰伏了两年,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国内,竭尽全力,寻找灭了自己全家的畜生。
“我这个做叔叔的,那么多年没有对不起你吧?”独眼愤恨道:“我给你一条生路,给你一个大好前程,你背叛我全家!?”
独眼就想知道,阿崽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背叛他全家,难道是为了自由,为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根本不可能,阿崽天生有成大事的潜质,而正常的社会是容不下这种潜质的。
裴渡不接话,攥紧了血淋淋的匕首,像只豹子一样扑过去,动作利落而狠辣,毫不留情。
这个情况下,就算他真的把独眼捅死了,也只算是正当防卫。
独眼就地翻身躲避,滚了满身杂草和落叶,扭曲的脸抽搐不已,他歇斯底里地笑出声,“好啊,好得很啊!”他猛地掏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枪,枪口向下,对准了地上不省人事的裴嘉言。
裴渡毫不留情的拼杀有了一瞬凝滞,匕首停在独眼的脖颈间,再往下一点,就是大动脉。
“我知道你不怕死,阿崽,”独眼脸上的疤抖了抖,眼底浮现一丝兴奋,“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在乎这样一条贱命。”
“阿崽,你现在,过得也太窝囊了。”
裴嘉言再醒过来时,人躺在混杂着血腥味与皮革味的面包车后座,他侧躺着,双手和双脚被麻绳紧紧绑着,脑袋枕着温热有弹性的东西,是裴渡的大腿。
好消息,他们没死,都还活着,坏消息,他俩被抓起来了,不知道要被运到哪里去。
裴嘉言抬头,看见了裴渡黑沉沉的眼睛和带着乌青的嘴角,嘴一扁,又要哭了。
裴渡皱眉,极轻摇头。
裴嘉言看懂暗示,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争先恐后挤出来,掉在裴渡的校服裤子上,透过薄薄的面料,沾湿裴渡的皮肤。
坐在中排的独眼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狞笑,“醒了?”
裴嘉言吓得一哆嗦,脑袋直往裴渡的小腹缩,裴渡被绑着,没办法推开他。
“你们哥俩感情真不错,我让阿崽杀了你,他却不肯。”
独眼来时还在想,对于裴渡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性命都不在乎的疯子,什么样的折磨,才能让他体会到自己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痛苦和绝望呢?
裴嘉言就这样出现了,就这样撞进了他手里。
逃出生天的阿崽,肯为了这个小孩主动回来,宁可挨打,也不动手解决这个拖油瓶。
裴渡在乎这个小孩。
裴渡的软肋,是他的弟弟。
“阿崽,过去在咱家的时候,你也有不少弟弟,怎么就这个这么特殊?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哦对!他是亲的?是你的亲弟弟。”
裴渡抿唇,冷然道:“他不是我弟弟。”
裴嘉言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自然不该掺和进他过去的旧事里。
裴渡也答应了裴镇海,不会再因为他和裴嘉言之间的事情,叫许茗兰伤心流泪。
如果裴嘉言落到这伙人手里,死了,裴渡和裴镇海之间的协议必然告吹。
“还这么嘴硬?”独眼哼笑,“也对,你刚回家的时候看到他,得是什么感觉啊?想当初你在狼窝里过着抢食填肚的日子,而他在裴家的金山银山里,连饿和冷都不知道什么滋味吧?”
“你见到他,不恨他吗?不恨裴家吗?”
“你那时候难道没想过弄死他?这我可不信。裴家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你培养成一个正常人。”
独眼太了解裴渡了,归根到底,他们其实是同一种极端的物种。
独眼见到回到‘正常’生活,装得好像个五好学生的裴渡,生出了巨大的不甘心。
裴渡见到被裴家当宝贝疙瘩养的裴嘉言,心里的惊涛骇浪,只会比独眼的念头更加黑暗、汹涌、见不得人。
裴渡无视了独眼,无论独眼说什么,威胁也好,恐吓也罢,裴渡都毫无反应。
独眼很低劣。
而努力往上爬的裴渡不像他,裴渡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裴嘉言。
裴嘉言的额头贴着裴渡的小腹,听清独眼提起的过去时,他全身的血都静止了。
此时此刻才明白裴渡为什么十七岁的时候才能回到家里的裴少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澎湃,将他这两年间的愧疚都淌了出来。
车子开到城郊一个小破加油站,独眼下车去解手,车上只剩下那个被裴渡吓破胆的打手兼司机。
“裴嘉言。”裴渡低头。
“嗯?”裴嘉言憋着哭腔应他,脸蛋上的伤已经肿了起来。
“不许再哭。”裴渡冷声道。
裴嘉言的眼睛像是观音玉净瓶,只要倾倒就有源源不断的泪水,这泪水打湿了裴渡的裤子,叫他有点烦了。
裴嘉言点点头,想着自己是应该节省力气,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不能把精力浪费在哭哭啼啼上,于是开始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