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从加油站回来,带来了两袋子超市面包与矿泉水,吩咐开车的打手,“后天晚上之前必须到阿尔山。”
当务之急,是逃出脚下这片土地,他到底是个在逃的通缉犯,能活着剐了裴渡,他绝不想一命换一命。
独眼准备带着这两个男孩,先开进满洲里,再到后贝加尔斯克,国境线的边缘,到时候自有他的门路蒙混过关,往北走,那就彻彻底底是他的地盘了。
独眼带着邪气的眼睛睨向后座——到时候他会好好招待这对兄弟,他要亲眼看着他们,厮杀。
养一盅的蛐蛐斗狠,不死不休,是独眼一贯的乐趣。
依偎在裴渡腿边儿的裴嘉言地理学的差劲,听见独眼的计划也不知道这阿尔山是哪座山。
只能根据路况,推测他们要去的地方在京市的北边,目的地,不是草原就是雪原。
人迹罕至,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裴嘉言想从自己满是绝望哀思的大脑里挤出一个带着裴渡逃命的法子,可他的手和脚都被绑着,裴渡同样,独眼手里还有枪,他俩再怎么勇猛无畏,面对热武器的也只有两具赤手空拳的肉身。
忧愁的裴嘉言后悔小时候父母为他找来教搏击的老师,他不好好学,最后屁也没练成,别说防身了,至今都是三脚猫的功夫,只会挥爪子叨人;他也后悔去年和徐文乐去澳洲玩,嫌吵,不肯跟徐文乐一起进靶场摸摸枪,学射击,不然裴渡要是能把独眼的枪抢过来,裴嘉言便能反客为主。
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到裴嘉言背上,吓的他叫出了声,猛地直起身,像只受惊的猫,使劲往裴渡身上窜。
眼前的人和事让他太不安了,好像只有挨着裴渡,他才能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或许也不是勇气。
而是他想躲进裴渡的身体里。
靠近裴渡,才叫他安定下来,无论接下来是生还是死,他们都注定一起。
原本在假寐的裴渡被裴嘉言一脑袋拱醒,目光扫过座椅,开口:“裴嘉言,是吃的。”
裴渡吃了一嘴裴嘉言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扎着他有干燥的唇,痒痒的。
“瞧你这样,”独眼哈哈大笑,抽出匕首割断了裴嘉言背后的麻绳,“你爹过去在津海有点名号,阿崽也够狠,怎么到你,就成了个软蛋!”
裴嘉言得到了自己双手的控制权,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裴渡。
“你吃东西。”裴渡的手依旧被绑着,独眼似乎没有放开他的打算,面包和水都只给了一只,不过裴渡一向不怕饿。
饥饿可以让他的脑袋更清醒。
裴嘉言低头抓起地上的袋子,是大卖场里一两块一个的工厂面包,放在从前,裴少爷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当下拆开袋子,那股廉价香精的味道竟然让他的胃狠狠缩了一下,又痛又酸,下意识低头要咬。
只是这动作凝在了半空。
裴嘉言抬头,把面包递到了裴渡唇边,小声道:“你吃。”
这是裴嘉言第一次真心实意想和裴渡共享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对那时的他们来说,比未来唾手可得的千亿家产,更加难得。
裴渡低头,咬掉了小半个面包。裴嘉言盯着他的兔子眼睛里写满了馋字,于是裴渡就不吃了,“我渴。”
裴嘉言立刻放下面包,去拿座椅上的矿泉水,拧开,双手举着喂到裴渡的嘴边。
面包车在晃,裴嘉言的手被反绑太久,腕间尽是紫红的勒痕,于是手也在抖。
水顺着裴渡的唇边撒下,裴嘉言伸手,笨拙地给他擦下巴,像擦过裴渡的眼泪。
他从没见过裴渡哭。
裴嘉言抽抽鼻子,又想哭了。
“赶紧吃东西。”裴渡发号施令。
裴嘉言赶忙低头把沾了裴渡口水的面包往嘴里塞,机械咀嚼。
廉价面包的确难吃,咬进嘴里像是在嚼塑料膜,裴嘉言想吐,却还是吞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裴渡省给他的。
两人这两年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吃饭,裴嘉言别的不清楚,却清楚裴渡的饭量。
这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正当年的饭桶。
独眼盯着他俩,想看笑话,却起了一身腻歪的鸡皮疙瘩,无语地收回视线。
他也有大哥,他为他大哥也是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替他大哥吃枪子都成,但是他绝不会给自己大哥喂面包擦嘴,兔崽子似的扒着他大哥胸口睡觉。
天色黑透了,车上放起广播,独眼和打手侃大山,聊起过去那些黑色岁月,血腥,暴力,草菅人命。
兔崽子一只的裴嘉言枕着裴渡的胸口,将手蜷在胸前。
独眼知道他是个弱鸡,没有再绑他。
裴嘉言用手捂住了外侧的耳朵,听到的只剩裴渡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半路,独眼更换了车后面的牌照,防患于未然,
越往北开,天越冷,面包车没有制暖,独眼和打手都裹上了厚厚的棉服,裴嘉言和裴渡身上还是脏兮兮的校服单衣,扛不住气温的骤然降低,加上惊吓和饥饿,裴嘉言开始发热。
开始裴嘉言还咬牙撑着,到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
火球一般软绵的身体倒在了裴渡大腿上,裴嘉言烧到说胡话,絮絮叨叨,讲个没完。
一路上都镇定无比的裴渡第一次猛踹司机座椅,巨大的冲击叫打手措不及防,脚下一滑,面包车险些翻进钩里。
“你他*干什么!不想活了!”独眼稳住身形扭头怒骂,却对上裴渡黑沉沉的眼睛,心底一凉。
“他病了,给我药还有衣服。”
独眼下车,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扬起巴掌想要动手,裴渡却冷冷盯着他,“你头顶有监控探头。”
独眼猛地缩回手,左右看去,从前这野外路段上可没有这些监控设备,他咬牙,从后备箱抽出一条厚毛毯,甩给裴渡。
“药。”
“荒山野岭我去哪儿给你拿药!”
“那我就送你去死。”
“你都被绑成这样了,还有这能耐?”独眼不信邪。
裴渡盯着他,古井无波的眼像一面镜子映出独眼紧绷的神态,他轻轻抬起眼皮,“从前你派来的那车人,怎么样了?”
“他们,有一个活着回去找你吗?”
一瞬间,独眼遍体生寒,他确认了,裴渡不是获救的幸存者,而是靠他自己从崖底爬回来的克命鬼,“*的——你这小杂种!我就知道是你!”
独眼有一瞬后悔,他该原地解决掉裴渡,而不是带着这样一颗疯狂的炸弹继续前行。
“药。”
独眼咒骂着上了车,他叫打手开到最近的镇子上,“你去找个药店,买药。”
打手买回了胶囊式的退烧药,绕到后座喂药,可裴嘉言冷的咬紧了牙关,压根不肯开口吃。
独眼啐了一口,“把他下巴卸掉,灌进去再给他安上。”
打手想动作,裴渡的眼睛看了过来。
打手一哆嗦,手上的胶囊掉了。
“松开我,我给他喂药。”裴渡抬了抬腿,他脚还被绑着,“我不会跑。”
“你当我傻?”
“你在这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外地牌照的面包车,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去买药,这组合太打眼儿了。
独眼狐疑盯着他,良久还是点头,让打手解开了裴渡的麻绳。
裴渡抽回手,用毛毯裹住裴嘉言,将人拖起来,他的手放在裴嘉言软趴趴的后颈上,用力,硬生生把裴嘉言捏醒了。
裴嘉言睁开眼,头疼欲裂。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的地狱里还是在梦中的天堂了,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有裴渡。
那张安静许久的嘴巴又念叨起来。
打手和独眼都没听清他在讲什么。
“我知道。”裴渡和裴嘉言搭话,趁机给那张烧红的嘴里塞了药,喂进水,抬下巴,药就顺着嗓子眼滑了进去。
一气呵成。
将裴嘉言轻轻放回自己身后的瞬间,裴渡一把拔出了打手插在腰间的匕首,带着劲风的拳擂向打手的太阳穴,打手没来得及哼出声,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裴渡反手,尖锐的银芒刺向独眼的门面,可惜被躲开,匕首堪堪划破了棉服,飞出了几团毛絮。
狭小的车厢猛烈晃动起来,独眼惊骇中抽出怀里的枪。
裴渡却径直从后座扑上去,脚还被绑着,行动力却猛的惊人,死死将独眼压在了身下,任由冰冷的枪口堵上自己的胸膛。
“*的!你去死吧!”
“砰砰”——连续两记扣紧扳机的空枪,独眼慌到忘了上膛。
就这一个空隙,裴渡抓过独眼的手腕狠狠摁回座椅上,他高高举起匕首,下一秒,血花四溅,独眼哀嚎。
尖锐的匕首穿过他的手腕钉进坐垫。
裴渡将独眼紧攥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指骨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最终变成了个不成形的畸形。
裴渡慢条斯理从中取过了那把枪,枪头顶上了独眼的脑袋。
独眼仅剩的那只好眼决眦欲裂。
他惊慌,恐惧,心惊肉跳,压在他身上的年轻男人,就像个毫无情绪的怪物,无论是刚刚扑上来挡住枪口,还是现在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属于独眼的感受。
“阿崽——”
“不要再叫这个名字。”裴渡利落拉开保险栓。
他不会忘记上膛。
黑洞洞枪口顶上了独眼的太阳穴,裴渡要亲手终结过去的一切。
“爸爸,妈妈——”随着车厢震动,裴嘉言被晃醒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想活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被独眼求饶的声嘶力竭轻易盖过。
按理说,裴渡压根听不到。
“哥哥——”
“我想和你……好好活着。”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