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言将绑架的前因省略,着重叙述了细节,在徐文乐听来,就是裴家遭了打击报复,正好报复到了裴嘉言的身上,而能够躲避这场灾难的裴渡,为了裴嘉言义无反顾卷了进去。
可是,“你还记得他高三是怎么对你的吗?”
热脸贴冷屁股,都不足以形容裴嘉言那时候的苦楚,应当是热脸贴上了在东北雪天室外站了一天一夜的铁屁股。
裴渡相当冻人,相当残忍,相当有边界。
“我记得。”裴嘉言的记忆进度早越过了这部分。
追求,不对,攻克裴渡的日子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的裴嘉言而言,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求而不得’却‘无法放手’最后变成只‘绝世舔狗’。
“没看出来你喜欢挨虐。”徐文乐讽道,他还是替裴嘉言不甘。
“当然不是!其实,算是我欠他的。”裴嘉言咬了咬唇珠,偏头凑到徐文乐耳畔,“你知道,他十七岁才回到我家,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他和我们,不大一样。”
像裴渡说的,他还没做多久的正常人。
裴嘉言习以为常的日子,对裴渡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那时候被裴渡推开的裴嘉言也有过伤心和沮丧,但渐渐地,他似乎能看出裴渡一味推开他的抗拒背后,有种熟悉的感觉。
没有人喜欢突如其来的改变。
就像十五岁那年的暴风雪里突然出现的裴渡打破了裴嘉言完美世界中全部的守恒,让裴嘉言为了在混乱中捍卫自己从前的平衡,成了一只斗红眼的刺猬。
没经历过裴嘉言式热情的裴渡,理所应当用过去的习以为常,抗拒裴嘉言当下的付出,他惯性以为,冷冰冰能叫裴嘉言重新生厌,生惧,望而却步。
却忽视了,裴嘉言有着被许茗兰和裴镇海教养出的正常思维和善良天性,有着认准一件事一个人就咬死不撒嘴的较真和无赖。
在攻克裴渡这件事上,裴少爷就这样生出了一颗百折不回之真心。
他有耐心,有能力,有责任,弥补裴渡过去不曾拥有的情感和爱。
他不希望裴渡一直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那时候,是我心甘情愿追着他跑。”裴嘉言定定道:“毕竟我的命都是他救回来的。”
“再说了,他也没多过分,顶多就是冷着脸对我讲‘你不是我弟弟’。”梦里伤心的裴嘉言醒过来后,只觉得那时的裴渡幼稚。
是不是弟弟那是裴渡说了算的吗?
爹妈还在呢,这事可轮不到裴渡作主。
“他不习惯多了一个弟弟的生活,我就做到让他习惯,让他安心,让他接纳我。”
“谁叫,他是我哥哥呢?”
十七岁的裴嘉言将缠人的招数练到了极致。
从来没忌惮过什么东西的裴渡那阵子走在路上常常担心下一秒裴嘉言便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钻出,追到他眼前来。
因为裴嘉言实在是神出鬼没,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他在学校追在裴渡的屁股后面跑,在家更是贴着裴渡的屁股走,有裴渡的地方,不多时就能见到裴嘉言的身影。
偏偏裴镇海和许茗兰还乐见其成,当他俩兄友弟恭,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和活人就没有这么接近过的裴渡被裴嘉言搞到神经衰弱,他一向没什么起伏的心,一天之内会因为裴嘉言生出无数波澜,再也无法毫无挂碍,心无旁骛。
每晚临睡前,裴渡都要面对已经躺在他床上打起小呼噜的裴少爷,忍着把对方一把掀下床的念头,贴着床沿躺下。
裴渡以前很少做梦,仅有的几个梦大多被他灰色的过去填充,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闷热晃动的面包车,四肢瘦弱,矮小到只能仰视独眼的他、以死相搏,大不了玉石俱焚的他。
裴渡也会从噩梦中惊醒,多数时候惊恨于过去那个孩子的无能,他无数次在心底立誓,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都要尽在掌握,再不会有半分差错。
攥紧的拳挨到某些柔软温热的物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裴渡这半边床上的裴嘉言,映入他黑沉沉的瞳眸中。
那张招人烦的脸闭着眼,睡得香甜。
裴渡一口气堵在心口,翻身下床,独自洗漱。
待他将该收拾的收拾利落,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两次,裴嘉言仍在床上四仰八叉,不省人事。
没了张妈来叫起床,这任务就落到了裴渡身上,他伸手,推了推裴嘉言的肩膀,推往往不管用,动作就变成了掐,掐裴嘉言脸上的肉,拧到裴少爷睁眼。
裴嘉言以前被叫醒一定会作一场起床气,可换作裴渡摆弄他,睁开眼瞧见那张艳冶的脸,就什么气儿都散了。
不过裴少爷还是会讨厌上学,会想翻身睡个回笼觉,会趁早上的裴渡脾气好,胆大抱住对方的劲瘦的腰,哀求,“哥,你去和妈妈说我发烧了,我真的不想去上学……”
额头上青筋直蹦的裴渡差点一脚踹飞裴嘉言,可这种自我防卫的下意识动作很快被他遏制住,因为眼前这条笑的灿烂烦的裴渡要死的人命,是他亲手、主动从独眼手中抢回来的。
他没放任裴嘉言死在独眼手里。
也不甘心叫裴嘉言烧死在北境。
如今更下不去手,将裴嘉言狠狠锤打一顿。
裴渡想,
这就是报应。
他算计裴嘉言的报应。
好在裴渡从不是个会认命,认输,任人宰割的小可怜。
他开始寻找叫裴嘉言厌烦这一切的方式,比如反其道而行,贴近裴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裴渡进入了裴嘉言不入流的阔少小团体,高三的关键时期,裴少爷小团体办得最多的聚会依旧是潇洒的吃喝玩乐,和连学习机会都来之不易的裴渡不一样,他们从不把高考当作人生中重要的一环。
这件事在他们眼里甚至还没有最新发售的联名鞋限量二百双、喜欢的球星签进了新的联盟、过年是去香港还是澳门看赛马值得耗费心神。
裴渡在这种场合总是冷着脸,坐如钟,格格不入。
“哥,你看有没有喜欢的,”裴嘉言把挑鞋子的iPad塞进裴渡的手里,“我买下来送你。”
年轻的裴少爷还不到能支配信托的年纪,但他这些年攒了些零花钱,给裴渡买双鞋还是洒洒水啦。
“不要。”
挨着一群平均分不到二百五,花里胡哨乌烟瘴气的二世祖,裴渡实在是不能继续逼自己忍下去,他换成逼裴嘉言选,“我要走,你和我回家上课,还是留在这里打游戏。”
裴渡想,裴嘉言是个好逸恶劳的笨蛋,肯定不会选前者。
想着带学成书呆子的裴渡来这轻松轻松的裴少爷纠结了一瞬,便提起了自己的书包,告别了嘻嘻哈哈的小伙伴们,“我当然和你回家。”
游戏什么时候打都可以,裴渡主动邀请他回家可是第一次。
裴嘉言在自己多年的狐朋狗友们与裴渡之间,总是坚定选择后者,谁叫他和裴渡缺了十几年的时间做兄弟。
只是坚定追随裴渡的裴少爷的的确确不是学习这块料,和裴渡一起上家教课,裴渡那边写到大题了,裴少爷还在选择题的部分给选项画大头小人。
画着画着,他的眼睛就飘到了对面一丝不苟的裴渡脸上,举起量角器隔空测量裴渡的鼻拐角,果然优越。
裴嘉言在学习上向来一副糊弄鬼的态度,交卷时递了蒙混选择与填空的卷子给家教。
很快,卷子被裴渡抽走了。
“后面为什么都空着?”
“不会呀。”
“不会还是根本没翻页。”裴渡的变声期很早,少年时就有一副低沉的好嗓子,听的裴嘉言耳根子发软,“好吧,确实没翻页。”
可是不用翻页裴嘉言也知道他不会,根本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你还好意思讲?”裴渡一把拧过裴嘉言的小细胳膊,用刚才那只量角器抽向裴少爷的掌心。
这地方肉厚,打上去痛且丢人,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裴嘉言被抽懵了,连眼泪都没来得及酝酿,“你、你打我?”
“还想再来一次吗?”裴渡甩开裴嘉言的手,“你想找人惯着你,就去找你那群狐朋狗友,别来我这碍眼。”
裴渡预想,裴嘉言会生气,会愤怒,会委屈地掉眼泪然后跑出去找许茗兰告状,裴渡免不了要被母亲指责一顿,可只要自此裴嘉言能离他远远的,一切都可以忍耐。
裴嘉言的确哭了,却是忍着哭的,泪珠悬在他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他一边抽抽嗒嗒,一边坐回了裴渡对面,翻过了那张卷子,低头去看大题。
看了半个钟,哭成核桃眼的裴少爷又把卷子推给了裴渡,填满了,尽是些胡编乱造的算式。
“你这瞎写的什么?”裴渡拍了桌子。
裴嘉言好委屈,“你要我写,我写了。可我都说了,我不会——”
那张卷子被裴嘉言的眼泪泡的皱皱巴巴。
将裴渡想出的那口怨气又憋回了胸膛,一颗心被裴嘉言带傻气的眼泪搅和的不上不下,不得安宁。
那次之后,裴嘉言似乎意识到裴渡这种聪明孩子不喜欢脑袋笨的,像裴嘉言有点小聪明和情商,也不喜欢情商太低的,差距太大,相处时会累。
从前都不把学业放在眼里的裴少爷在和裴渡一起学习的时间里,也知道真低头看看书,做做题,有不会的请教家教,请教裴渡。
可有些事不是努力能解决的。
他仍旧笨的叫裴渡震撼。
裴渡聪明反被聪明误,给自己挖了个坑,义无反顾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