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爷被数学题难得抓耳挠腮,“都是一个妈生的,为什么哥你就这么聪明。”
把解题思路写在便签上的裴渡递给他,冷漠道:“因为我不是你哥。”
裴嘉言撅嘴,“哼,这样的话你想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裴镇海把裴嘉言挪出户口本那一刻。
有怨气的裴渡想不到有什么物理隔绝的好办法,能够让裴嘉言放弃缠着他,只能等着那天到来。
人到底是会被习惯驯化的动物,某天主动拿过裴嘉言正确率不到一半的选择题试卷检查的裴渡,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感到不快。
而裴嘉言已经像只习惯裴渡冷冰冰的小粘包,追过来扒住了裴渡的胳膊,央求裴渡松些判,他真的很努力在猜答案了。
那尖尖的下巴硌得裴渡肩膀有点疼。
裴嘉言瘦了。
自从每天下学后的第一件事变成和裴渡一起念书,裴少爷脸上圆润的那点婴儿肥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彻底成了个精细的美人胚子,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裴渡一直觉得,裴嘉言看脸,是个极聪明的长相,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渡还发现,裴嘉言很喜欢肢体接触,动手动脚,在家里他和许茗兰拥抱,在学校他会搭徐文乐肩膀,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被缠上的就成了裴渡。
裴嘉言动不动就往裴渡身上粘,缠上来那双手很软,手心的皮肤很细腻,像没有骨头一般,落在裴渡时刻紧绷的肌肉上,搔的裴渡发痒。
有时候挨得太近,裴渡偏头就能闻到裴嘉言身上的淡淡香味,明明两人用相同的沐浴乳,明明两人都上了一天的课,回到家又热又燥,裴嘉言却一点不像个十七八,脏兮兮、臭烘烘的男高中生。
他很干净。
从过去到现在。
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表现在脸上,做在行动上,所思所想,一举一动,清澈透明。
裴嘉言干净到,裴渡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很肮脏。
裴渡想起了独眼所说的恨。
想起了那被渔夫从黄铜胆瓶中释放的愤怒魔鬼。
‘谁要是来解救我,我就杀死他’。
裴嘉言不该接近他,不该纠缠他,不该企图给他正常的生活,不该叫他生出不该有的期待和执念。
执深生恨。
裴渡恨裴嘉言自作主张,恨裴嘉言肆意妄为,恨自己无法用肮脏的暴力,去彻底解决裴嘉言。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取代魔鬼的裴渡决定留下裴嘉言。
他要将裴嘉言,困进他的黄铜胆瓶。
——
裴嘉言赶在下班前打车回了公司,手里捧着一束没有好好包装的芍药花,他在路边遇上了拉车卖花的小孩,心一软就全买下来了,想着回家送给许茗兰,借花献佛。
不过开得最旺那一支,被裴少爷递给了在车库等他的裴渡,“送你的。”
裴渡接过那支芍药,插在仪表盘前,“你去哪里买的花?”
他知道裴嘉言和徐文乐去了日料店,知道裴嘉言吃过饭后就和徐文乐分别,没回公司在商圈逛街,挑选了几件当季新装,但他不知道裴嘉言什么时候去了花店。
“路边见到的小姑娘在卖。”坐进车里的裴少爷把脸埋进茂盛的花束中,笑眯眯道:“我想她早点回家,就全买下来了,正好拿回去给妈妈。”
“怎么样,你觉得好看吗?”
裴嘉言在问芍药。
裴渡盯着裴嘉言的脸,微微颔首,“好看。”
芍药多情,海棠无香,花不如窈窕郎。
这一捧芍药被许茗兰找了只琉璃瓶,摆在了餐厅一进门的位置。
“言言买回来的,妈妈就是要摆在最显眼,全家都能见到的地方,早也看,晚也看。”
“你要是喜欢,我叫园丁去院子里给你摘两朵。”裴镇海听出这是在点自己,在餐桌主位坐下,院子里按妻子的喜好种了几池子花花草草。
“那能一样吗,这是言言下班路上还惦记给我买的。”许茗兰嫌自己的丈夫与大儿子都是不知情趣的闷货,也就小儿子在外面还知道惦记着她。
“言言这么会哄人开心,谈朋友的问题可就不需要我担心了。”
裴嘉言也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就能绕到‘谈朋友’上,不过裴少爷是注定要让许茗兰失望了,他不止找不了女朋友,连找男朋友这件事都该放弃了。
这个世上,能和黎尊媲美的男人实在是太少太少,凤毛麟角。
唯一一个入得裴少爷青眼的,还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大哥。
裴嘉言在网上搜了搜他那种诡异的心态,发现有案例讲到过,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有天然的吸引力,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两个自小分别素不相识的近亲之间,待他们成年重逢后,很容易误以为这种感受是爱。
其实也是爱,只是这种爱欲与情欲无关。
就这么说服自己的裴少爷对待裴渡的态度坦荡了许多,他爱他的家人们,爱爸爸,爱妈妈,自然也爱哥哥。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吃饭。”
餐碟里被裴渡递来一只拆好的蟹子,在拆蟹剥虾这档子事上一向懒得动手的裴少爷又一次觉出了有个哥哥的好。
裴嘉言小时候,裴镇海只会给许茗兰剥虾子挑鱼刺,裴少爷犯懒嘴馋,要等佣人,后来索性就不吃这种麻烦的小玩意了。
碟子里又被摆上了几颗绿油油的西蓝花,裴少爷准备无视到用餐结束,他不喜欢这种密密麻麻的口感。
“裴嘉言,不许挑食。”收回公筷的裴渡戳穿裴嘉言的念头。
“谁挑食了?”裴少爷面上无光,夹起一颗西蓝花,加速咀嚼。
两个儿子的互动温馨又亲昵。
从前看着这俩孩子欣慰无比的裴镇海如今如鲠在喉,他在想自己当初对裴嘉言包容哥哥,裴渡接纳弟弟的教导,是不是也是促成今天这个场面的元凶。
失了胃口的裴董开口:“嘉言还小,那些事都不着急,但裴渡和商鸟茶业林小姐的见面,怎么样了?”
“不是正好赶上言言住院,老大那么忙,哪有时间去见面。”许茗兰纳闷丈夫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往常她追着两个孩子着急催婚的时候,裴镇海是一点也不掺和,让她一个人烦恼,问就是‘这种事,我和他们说不到一起,反正我不急,你也不要急’。
要裴董拉下脸和两个儿子说媒,不现实。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那就改天再约个时间见一面吧,前天我和老林在商会碰面,他还提起这件事。”裴镇海看向妻子,“你帮裴渡参谋个礼物,作赔礼送给林小姐。”
“歉礼我会叫秘书去准备,”裴渡开口,“但见面大可不必,我也绝对不会去见这位林小姐。”
裴镇海态度也很强硬,“你也不小了,这个不见那个不见,你想把你的婚姻大事拖到什么时候去?”
“我以为这件事上次在您办公室已经谈得很明白了,您该放弃一些无望的幻想,我不会去,大概也不会按您设想的方式结婚。”
裴渡的话实在是有点过火,给裴嘉言十个胆子也讲不出来,而裴镇海这个在裴嘉言印象里,一直不怒自威的父亲,突然摔了手边的小汤盅,气不可遏道:“我可没同意你胡说八道的那些东西!”
裴嘉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裴渡的脸色,后者面上一派风平浪静,连手上给裴嘉言拆蟹子的动作都没停,“你吃东西。”
裴镇海还气得大喘气,像是需要速效救心丸,裴嘉言哪还有胃口吃蟹子,再吃下去又要积食,“我吃饱了,我们先上楼吧。”
裴渡用餐巾擦干净指尖,跟着裴嘉言离开餐桌。
“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还开始在家里耍威风?”许茗兰拧眉,“镇海,你能不能好好和裴渡说话,不要像吃了枪药一样?”
“你没看到他有多气人?!”
“老大一直是这种管不了的脾气,你还突然看他不顺眼?”
裴渡的脾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许茗兰都已经接纳了,她清楚,裴渡没有养在她身边的十七年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罪,能活成这样已经不易。
而且这过去多少年都没多大改变的性子,如今都快三十岁了,要改更是不可能。
“茗兰,我讲真的,你再这样纵容他,什么事情任他做,迟早要后悔。”
“我会后悔什么,这有什么好后悔的?”许茗兰不知道儿子和丈夫为婚事有过怎样的谈话,但最恶劣的结局,无非就是裴渡不肯娶妻生子。
且不说裴渡如今有个隐藏的恋人,就算裴渡真的铁了心做个万年的单身王老五,那许茗兰也不会有裴镇海这么大的反应。
顶多是耿耿于怀念叨两句,谁到年纪了还不想当个享清福的婆婆,含饴弄孙呢?
“他不结婚也是我儿子,是我丢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孙子怎么样也没儿子重要,那可是许茗兰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茗兰啊!”
“别叫我,我再跟你强调最后一遍,你如果更年期控制不住脾气,就去看医生,要不就住到别院去,别一天天的破坏我家的和谐稳定!”
在外面再叱诧风云的人物到了家里都一样,惹恼了太太,连床都没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