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迷你办公室两天的小裴总到岗的第一件事,就是假模假式擦了擦自己的办公桌。
从徐文乐那得到的鸡汤没能让裴嘉言变成个对事业上头的工作狂,但至少让裴嘉言对自己的工作更认真了一些,记录林爷爷李奶奶想喝的奶茶咖啡打开手机点外卖的流程都严谨了些,三问一审。
“小裴总认真起来,有我当年带队去国外投标的风采。”王大爷一开口,就是揠苗助长。
“就是就是,小裴总要是真想在集团谋个缺,干点什么,也不是不成。”
“我瞧着也是,这孩子做事稳妥,不急不躁,脾气也好,还聪明,咱们都玩不转这外卖软件,人家用的六呢!”
部门剩下的老头老太太也是打蛇随棍上,做起捧哏来,给小裴总夸的脸上飞红,还没来得及翘尾巴,有人敲了敲外部区域的办公桌面,一身度假风的浅蓝休闲衬衣的蒋麒玟冲裴嘉言招招手,“各位前辈好,我来找小裴总。”
“蒋总。”裴嘉言从沙发上起身,单手扣好身上棉麻西装的木制纽扣,“您来找我是?”
从上次茶水间的对话匆匆结束,裴嘉言和蒋麒玟有阵子没正面交流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迎面碰上打个招呼,成了点头之交。
每每擦身而过,裴嘉言脑袋里都像是过电影一样,播放那天的黑历史。
他对蒋麒玟,实在是有点过分,缺乏修养和教养,尤其蒋麒玟还是个绅士,这更加让小裴总内心歉疚,为此背上了一些些负罪感。
蒋麒玟笑出个浅浅的酒窝,温柔和煦,“小裴总,我来找你去开会。这个月二十九层的月度例会,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
“开会?开什么会?”裴嘉言下意识去看身后的老员工们。
老员工们面面相觑,拍脑袋的拍脑袋,拍大腿的拍大腿。
“这事忘了告诉您了!月底会有和顶楼管理层对接成功的月度会议,这不,又月底了,我们这人老了,记性是真不好了。”
本质上这算是二十九层的述职会议,各部门一个月的成果写完报告还要借此机会做个精美的PPT向高层展示。
不过小裴总的部门是个例外,人少事少,年底能写份报告都差不多,不过到底是整层楼的大会,骨干员工,副总职级及以上的领导都要到场。
从前裴嘉言不参加,是因为他不常在公司,压根赶不上。
缺席会议到要人来请的小裴总局促跟上蒋麒玟的脚步,“大家都到齐了?就等我一个了?”
蒋麒玟笑着安慰他,“没事,是大裴总下来开会,前面两个部门已经开始报告了。”
其实另外三个部门的副总,包括蒋麒玟,都没意识到裴嘉言没出席这场会议,大家都习惯了。
还是下来听报告的大裴总,在营销组的汇报结束后叫了停,询问他们,‘裴副总在哪?’,叫他们想起来二十九层还有一位副总没到场。
“大裴总还在听报告,我们组结束了,所以我出来找你。”
裴嘉言一听这个,下意识就要埋怨裴渡,一起上班的路上知道今天要下来开会,还不知道提醒他一下,这不是成心叫他出糗吗?
不过这怪裴渡的下意识刚在心底冒出一点苗头,就被裴嘉言狠狠掐断了。
他不能这样想。
这是他自己不清楚工作惯例,出了岔子,是他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蒋总,要不是你来找我,散会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用这么客气。一会儿进去你跟着我走,你的位置在我旁边。”蒋麒玟知道裴嘉言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体贴地帮裴嘉言拉开了会议室后门。
会议室里满满当当的裴氏精英,大家都在认真听报告,手上用电子产品或纸笔不停做着记录。
裴嘉言像做贼,脑袋都不敢抬,一路跟在蒋麒玟身后,坐上了蒋麒玟为他拉开的椅子。
春末,这种容纳人数较多的大型会议室就已经打开了空调,上一秒紧张到冒汗的裴嘉言难免有点冷,在会议桌下面搓手,御寒且能打发时间。
公关组说的预算投入裴嘉言听的云里雾里,有点犯困,想打哈欠还得忍着,因为裴嘉言能感觉到,坐在会议桌最顶端老板位上的裴渡视线时不时就扫过来,像是盯学生开小差的班主任,叫小裴总的小动作无所遁形。
蒋麒玟轻轻将自己面前的热美式递了过去,偏头小声:“给你,我没喝过。”
“谢谢你。”小裴总如今看蒋麒玟就像是看救星,忽视两人之前的尴尬,蒋总实在是个贴心至极的上班搭子。
对上裴嘉言亮亮的眼睛,蒋麒玟一愣,随即安慰道:“快结束了,就剩一组了。”
“那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根本听不懂。”
蒋麒玟颔首,没有嘲笑裴嘉言,“术业有专攻,他们组的业务我也不熟,当听个热闹,反正最终做决断的是大裴总。”
“从前下来开会的也都是大裴总吗?”裴嘉言偷偷瞄远处的裴渡,他第一次在这么正经的场合见到裴渡办公,和坐在办公桌前或靠在床头办公的裴渡不同,这个裴渡有种独特的派头和风采,仿佛至高无上,下面的人统统在仰他鼻息。
“大部分时候是,偶尔董事长在这边的时候,也会来。”
“大家这么害怕裴渡吗?”
台上汇报的职员始终分了注意力落在大领导身上,裴渡翻个报告,抽个钢笔,他的语速都会因此下意识加快或变慢,无意识为裴渡的行为增加了许多定义。
像老鼠见了猫,绵羊见老虎。
“大裴总和董事长有点像,在公司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下面的人不了解他们,小心些总好过冒失。”蒋麒玟深谙职场生存法则,绝对不讲上司的坏话。
裴嘉言点头,帮裴渡在下属面前说好话,“也是,你要是和他相处多了,就能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个很好的人呀。”蒋麒玟笑笑,他承认裴渡是个极成功且有头脑的商人,但如果说性格好,他不敢苟同。
裴渡前几年的党争就连他这个刚进公司的新人都有所耳闻,因为蒋麒玟有幸被猎头高薪挖来,就要得益于大裴总毫不留情地将他前一任副总以职务侵占的罪名,送进了局子去蹲大牢。
且不光二十九层,整个裴氏M5以上的高层当年全部大洗牌,如今有近二分之一换成了裴渡钦点,签下聘书的直系。
那些被换掉的高层,不少都是裴氏任职十年的老将,或是和裴家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所以那时的腥风血雨,不言而喻。
能有这样的狠心与手腕,从刀光剑影中全身而退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是个‘好’人。
如此一想,蒋麒玟很难不对裴嘉言抱有一丝隐秘的怜惜,看着那张天然单纯、无知无觉的脸,抿紧了唇。
裴嘉言对此浑然不觉,他也不敢再和蒋麒玟讲小话,因为裴渡的眼神似乎就快要把他的脸蛋刺穿了。
散会时还有事务的裴渡甫一起身,会议室四下尽是推拉椅子的声音,职员们争先恐后站了起来,裴嘉言抬起屁股还以为可以走了,迈出去一只脚却发现大家都没动。
在场的职员刚刚的动作,只是为了站起来,目送CEO先一步离开会议室而已。
前排的几个中年领导毕恭毕敬,告别声此起彼伏。
裴渡连偏个头的功夫都欠奉,长腿一迈大步流星,他身后一串助理和秘书拎包的、抱文件的,纷纷小跑跟上,鱼贯而出。
好大的派头。
好大的官威。
也怪不得裴渡,要是裴嘉言坐在那个位子上,一个眼神都能叫下面的人噤若寒蝉,他会比裴渡还装。
耍帅嘛,不够装就是不够帅。
裴渡带着下属离开,总算排到了其它的行政总和副总往外走,蒋麒玟拍拍裴嘉言的肩膀,“小裴总,请。”
小裴总点点头,伸手拿起那杯接近常温的美式,跟着蒋麒玟作伴离开,路上也有不少刚散会的人和他打招呼。
能在会议室看到裴嘉言,真是一桩少见至极的新鲜事。
和蒋麒玟摆脱人潮的裴嘉言还打算下楼拿一趟奶茶外卖,分开前蒋麒玟叫住他,“小裴总,中午没约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裴嘉言愣住,他刚想拒绝,蒋麒玟又道:“不是和我单独去吃饭,还有几个刚刚开会时见过的同事,每次例会结束我们都会聚一聚。”
裴嘉言如果从此以后都固定来上班,那和同事之间的社交,对他来说尤为必要。
可小裴总还是想拒绝,因为他习惯了中午和裴渡一起吃饭,然后占用裴渡的休息室补觉,可转念想到他下定决心的独立自主,拒绝的话又从舌尖吞了下去,“好呀,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午饭前裴嘉言给裴渡打了内线电话,裴渡没接,是方瑜接的。
“小裴总,裴总在见客人,您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告诉我,我去会客室转告他。”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和同事约好出去吃饭了,今天中午不去找他了,你让他好好吃饭,多吃一点。”
内线挂断,没两分钟,裴嘉言桌上的座机又响起来,话筒那边还是方瑜。
她拿着裴渡会议间隙递给她的便签,询问道:“小裴总,裴总想问您,是和哪个同事约好了。”
裴嘉言有点怀疑裴渡真的在见重要的客人吗?
还有这种闲工夫关心他和谁去吃饭?
不过裴嘉言还是乖乖回答哥哥的问题:“不是一个同事,是一帮同事,大家开完会之后聚餐。”
“好的,还有个问题,这帮同事里有蒋副总吗?”
“有,就是他邀请我的。”
“好的,我会如实转告裴总的,祝您今天中午聚餐愉快。”方瑜按下话筒,进入会客室,借着递文件的功夫将便签纸交到了裴渡的手上。
明黄色的便签纸在裴渡指尖摩挲两下,夹进了了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