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言冲出宿舍,扒着开放式楼道的墙边往楼下看,果然,裴渡那辆前天刚洗过的黑色大G正停在宿舍楼下。
一身米色针织POLO的裴渡倚着车头,身长玉立,像个接女朋友出去约会的帅气男友,可惜,这栋是男生宿舍楼,他只是个来捉弟弟回家的独裁家。
裴渡对裴嘉言的视线似乎有所感应,慢慢抬起头来,察觉他动作的裴嘉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心跳如雷,弯腰爬回宿舍。
“我才不下去!”揪着T恤喘粗气的裴嘉言向室友们大声宣告。
“那他要是上来抓你呢?”男宿舍楼,宿管可不管外来男人。
“那我就,我就——”裴嘉言总不能从四楼跳下去。
“你要是不想回家,就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外面也挺热的,他一直站着,中暑了咋办?”
裴嘉言细细的眉毛拧作了一团,他伸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薄汗,拿起手机,给裴渡拨了过去。
“裴嘉言。”裴渡接通得很快,他冷淡的音调和夏天烦人的蝉声一起钻进了裴嘉言的耳朵里。
“你回家吧,今天我要住宿舍。”
“为什么突然想住宿舍?”
“想睡宿舍了。”
扯谎。
裴嘉言像个豌豆王子,不止一次向裴渡吐槽学校的上下床小,买的床垫太薄,翻个身床板咯吱咯吱直响,没有家里的床睡得舒服。
“下楼。”
“我想我的室友们了,我今天就想和他们住!”
继续扯谎。
裴渡攥着手机,天太热了,他也有点心烦了,“下来,跟我回家,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裴嘉言最终还是畏畏缩缩下了楼,他看到大G旁的裴渡,气得咬紧了唇珠,直至坐上副驾驶,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裴渡也没理他,专注开车,他心情明显比裴嘉言平静。
不管怎样人到手了,就行。
被抓回家的裴少爷进家门就钻进了客房洗漱,就算回家睡觉,他也不要再和裴渡睡一间房,谁叫裴渡比他还变态,谁家哥哥会盯着弟弟上厕所的时间掐秒表。
神经病!
疯子!
坏蛋!
将T恤狠狠扔进脏衣篓的裴嘉言在心底咒骂。
他想要讨厌裴渡。
到家的裴渡自顾自洗菜做饭,摆好桌后,推开客卧的门,弯腰把床上惊慌失措的裴嘉言从被子里拖出来,“起床,饭做好了。”
“不吃!我不吃!”裴嘉言一路扑腾,可裴渡拎的动二百斤哑铃的胳膊相当有力,他逃不脱,被摁在了餐桌前,“我说了我不吃!”
“你胃不好,今天一天在外面乱跑,中午也没好好吃东西,现在必须吃。”裴渡给他盛了粥放过去。
裴嘉言还是不动,当初面对独眼都没这么宁死不屈的他抿紧了嘴巴,就是饿死也不肯吃一口。
裴渡慢条斯理吃完了他的晚餐,起身试了试裴嘉言粥碗的温度,单手拿起返回到厨房换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重新放在裴嘉言面前。
“吃东西。”
坦白讲,裴渡从以前就觉得裴嘉言发脾气的方式很可笑。
不吃饭,饿肚子,最终胃疼的人会是谁?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今天我饿死了,我也认了!”
弱者总是以虐待自身的方式抗争,把希望压在对方一瞬间的心软和不忍上。
可强者只相信一直以来由他设定好的规矩与界限,裴渡没有心软这种东西可言,“不吃饭,你今天就不能离开这张桌子。”
面前的粥换了三碗,裴渡始终坐在对面,裴嘉言就着眼泪吞下了第四碗粥,他红着眼圈望向裴渡收拾碗筷进厨房的背影,将手边的汝窑杯子劈手砸了过去,“裴渡!我讨厌你!”
杯子落在裴渡身旁的墙壁上,应声而裂,几万块钱听个响。
裴渡无所谓地踢开脚边的碎片,扭头看向怒不可遏,似乎在等他发作的裴嘉言,满意的颔首,“想砸什么就砸,砸到你正常为止。”
裴嘉言摔第二个杯子的动作凝在半空,“疯子!你才不正常!”
裴嘉言又不肯叫裴渡‘哥’了。
这个字总是叫他的胃翻江倒海。
裴渡无所谓,他不在乎这种称呼,他也从没叫过裴嘉言‘弟弟’。
他给闹脾气的裴嘉言树立了规矩,想怎么耍脾气都可以,不能不吃饭,不能不回家,也不能睡在客房。
躲进客房的裴嘉言就这样被他一次次抱回主卧,哪怕锁上客卧的门,裴渡那也有备用的钥匙。
“裴渡,我说了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坐在黑暗里已经快气死的裴嘉言恨不得咬死裴渡。
裴渡明天还有课程汇报,他不想和‘青春期’的裴嘉言为这件事纠缠,长臂一伸将裴嘉言卷进了怀里,“睡觉。”
“裴渡!”裴嘉言的胳膊被束,一脚踹向裴渡大腿。
“嗯。”裴渡被踢也不松手,抬起腿夹住了裴嘉言的小腿,隔着睡衣的皮肉相互磨蹭。
裴嘉言全身绷紧,“裴渡!你快点松开我!”
“嗯。”裴渡没动作。
“我让你放开我!听没听到?!”裴嘉言在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愤怒。
“嗯。”听到了,但不动。
裴嘉言要气哭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缠着我!?”
裴渡睁开眼,语气有几分无奈,“裴嘉言,是你先缠着我的。”
现在这一切,都是裴嘉言咎由自取。
意识到这件事的裴嘉言气得发抖,“那我现在不缠着你了,我不想和你睡一张床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再说了,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我要和我喜欢的人同床共枕,你也要跟上来吗?!”
裴嘉言的话叫裴渡陷入了思考,他的确还没考虑过这件事,这两年来被裴嘉言拒绝的女生太多,以至于裴渡以为裴嘉言和他一样,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看来还是有需求,才为这件事和他作天作地。
“我不会跟着,你可以和你喜欢的人睡,结婚前一周一次,每次提前告诉我,至于结婚后,到时候再谈。”裴渡理直气壮道。
裴嘉言一口气憋了回去,突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裴渡总是能做出说出比他更气人的事和话。
“我讨厌你!”裴嘉言狠狠咬住了裴渡的锁骨,下了死口,甚至尝到了血腥味,他宁可裴渡生气还手打他一顿,也不要受这种折磨。
裴渡‘嘶’了一声,在黑暗中皱起眉头,不过那眉头很快就舒展了,他无视身上尖锐的疼痛,腾出一只手去摸裴嘉言紧绷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很满意裴嘉言换了一种愤怒的形式。
气愤时,应当把对手咬出血,而不是把自己咬出血。
家庭医生一大早赶来处理裴渡锁骨上的伤口,“有几个齿痕咬的比较深,可能会留疤,要不要为您预约去疤手术?”
裴渡当年勇夺匕首的疤已经被手术祛除,化作了断掌的手纹。
“不需要。”裴渡系上睡袍,吩咐道:“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董事长和夫人。”
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医生不住点头,其实他不清楚,大少爷说的‘这件事’是指这来路不明的疤,还是如幽魂一般,坐在客厅满脸沉郁、一言不发的小少爷。
裴嘉言是个向来把情绪表达在脸上的人,他痛苦的变化叫校园里偶遇的学姐吓了一跳,“嘉言,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我感觉我要疯了。”裴嘉言轻声道。
对着无坚不摧、脑袋里的思维压根不像正常人的裴渡,裴嘉言感觉自己这辈子乃至下辈子的气都已经在短短的半个月间生完了。
都不用去医院体检,就知道身上一定多出了不少结节。
奈何就这样,他愁到疯魔的灵魂还有一半在为裴渡独裁般的控制欲沾沾自喜,为裴渡‘在乎’他的模样得寸思尺。
如果裴渡有病,裴嘉言肯定也没好到哪去。
“还是因为你和你哥之间的矛盾?”
裴嘉言点头又摇头,不能说。
“你不愿意讲,也不能这样憋着呀,身体憋出毛病怎么办?”学姐担心,她知道这个学弟从前多阳光灿烂,眼下成了被浇烂根儿的花儿,可怜见的,“走,姐请你去散心,咱们去喝一杯,喝多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古往今来人类躲避心灵伤口的合法发泄方式都很统一,肢体接触,尼古丁,酒精。
学姐找了一家高质量的酒吧请朋友买醉,她对裴嘉言挤挤眼,“这地方酒调的好喝,帅哥也多,我特意给你选的。”
这里遍地都是裴嘉言的同类。
裴嘉言对那些长得没裴渡五分之一颜色的人不感兴趣,闷头喝酒。
上次坐在这种地方,还是黎尊宴请他生日,眼前的酒没有了大都会酸甜的味道,每一支都苦涩辛辣到要裴嘉言想吐。
他还是一杯一杯往下吞,度数不低的洋酒顺着他喉咙淌进胃,点起一串火苗,将他痛苦的灵魂焚烧殆尽。
裴嘉言就这样虎吸鲸吞下去学姐两个月的生活费,白皙的脸上慢慢升起褪不下去的酡红,他歪着脑袋看学姐肉痛的表情,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飘飘然起来,彻底忘却了忧愁,笑着摁住学姐扫码付账的手,“最开始那一杯你请,剩下的我来结。”
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裴少爷酒品意外的好,纵使浑身酒气冲天,也能步履稳健,走出一条直线。
接到学姐消息,开车到路口接人的裴渡看不出裴嘉言到底喝下去多少,但他总算从裴嘉言的脸上看到了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这大概是酒精带来的唯一好处。
裴嘉言见到熟悉的车和人,扭头跟学姐挥手告别,三两步跑向路灯下的裴渡,带着一身酒气,撞进了裴渡怀里。
大夏天,他也不嫌热,“我要回家,你背我,我们走回去,吹吹风。”
裴嘉言嫌自己身上的味道,酒味,还有酒吧里来来往往客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的他头昏脑胀。
裴渡回头看了眼停在路边的车,收起车钥匙在裴嘉言跟前儿蹲下,“上来。”
趴在裴渡宽阔的后背上的裴嘉言很安分,像个睡着的人,他的胸口紧紧粘着裴渡的脊背,撩出一片火烧般的温度。
热叫人浑身浮躁,裴嘉言开始闹腾,低头用鼻子蹭裴渡有细密汗珠的脖颈,蹭了好半天,盯着那片被他磨红的皮肤,鬼迷心窍伸出舌头去舔。
裴渡肩膀一抖,到底没有把裴嘉言摔到地上。
裴嘉言愈发大胆,此刻他不在乎裴渡是否察觉,也不在乎裴渡是否为此震悚。
白天时挣扎、痛苦、知晓廉耻的他早被酒精醉倒了,他不要脸,他要裴渡。
裴嘉言趴在裴渡的背上,还没到家就睡过去了。
裴渡把他弄回家,出了一身的汗,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满身酒气的裴少爷搓洗干净,套上睡袍放到床上。
轮到他自己去洗时,脱衣服的裴渡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他能感觉到裴嘉言一路上都像只小狗一般舔咬他的后脖颈。
残留的濡湿的触感很奇怪,搞得裴渡也一身酒气,好像跟着裴嘉言一起醉了。
裴渡在浴室待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