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足够年轻,喝多买醉带给裴嘉言的痛苦只有水肿,窄窄的双眼皮肿成了三眼皮。
除此之外的头痛,恶心,烦躁,统统没有找上门,甚至多亏裴渡足够勤快,是料理小屁孩的一把好手,裴少爷被洗净的身上还香香的,人一点也不臭。
裴嘉言发现了酒精的好处。
它可以带给他一个无知无觉的好觉,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成为一只躺在裴渡身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猪。
从醒过来那一刻就开始痛苦的裴嘉言,就想成为一只不会思考的猪。
裴少爷成了酒吧的常客。
他去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候是和学校同专业的朋友约好去学生也能消费起的酒吧街,有时候是和过去认识的二世祖相约在高端商圈的夜场与会所。
裴嘉言在喝酒这件事上有天赋,他舌头挑,且不容易喝醉,红酒不同的细微差别也能品出来。
只是他跑来,不是为了追查做成这瓶干红的葡萄到底是几月份从树上摘下来,酿酒那年雨水是多还是少,他纯是来买醉的。
裴嘉言不珍惜他的天赋,任由讨论雪茄与红酒的朋友高谈阔论,独自牛嚼牡丹,一杯接一杯。
“祖宗,你再这么喝我要心疼了。”陈之南瞧着裴嘉言喝果汁似的豪气,心在滴血。
裴嘉言晃了晃手上的杯子,上挑的眼尾有些许薄红,他本身就长得漂亮,喝酒时沉着脸不说话,反倒有种成熟的风情。
不像平时那般表情幼稚,满脸作怪,仿佛酒杯见底儿的片刻便长大了。
“阿南,你心疼你的酒,还是心疼我?”
“瞧这话说的,当然是心疼你。”陈之南夺回红酒瓶,“文乐让我来盯着你,他还没回来,你可不能把胃喝坏。”
“喝不坏。”裴嘉言如今睁开眼就有裴渡递到面前的解酒汤和养胃粥,他的胃金刚不坏。
“可时间也不早了,你大哥都来接你了。”
“我哥?”裴嘉言挑眉,泡进酒精的大脑缓缓转动,“你说裴渡。”
“呀,这是真喝多了,都开始喊大名了,不是摁着我脑袋让我跟你一起叫哥的时候了?”
裴嘉言有着饱满唇珠的嘴抿了起来,从鼻子挤出一声‘哼’,闭上了眼。
陈之南架起裴少爷,搭电梯给楼下等着的裴渡送人,向满脸寒意的裴大哥陪笑,“哥,您放心,我盯着他呢,今天喝的没有前天那么多。”
裴渡冷着脸,这个月第五次从陈之南手中接过软成一滩水的裴嘉言,而眼下还不到月中。
他像处理裴嘉言学校那群酒友一样,发号施令,“你不准再约他。”
陈之南委屈,这谁约的谁呀?
裴嘉言的喝酒搭子被裴渡挨个驱逐,逐渐叫不来人的裴少爷不用思考,就知道是裴渡搞的鬼。
因为裴渡的规则又多了一条,下课立马回家,不准晚归。
“我已经成年了,我出门去哪里,干什么,几点回家,是我的自由,裴渡,你这是侵犯我人身权益!”裴嘉言恼火,像只斗鸡。
更叫他不忿的,是好似机器人一般,看着他崩溃却半点情绪都没有的裴渡。
他像被恐惧愤怒填满腹腔的稻草人。
怕裴渡知道,又怕裴渡不知道。
恨自己的胆小如鼠,又恨裴渡的漠然不应,看不出他一颗真心正鲜血淋漓地狂跳。
“你出门除了喝酒也不会做其它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家里喝?”裴渡专程开车从老宅的酒窖取了不少红酒,带回来摆进两人小家的酒柜。
裴渡清楚裴嘉言站在酒精成瘾的边缘,他必须要约束对方的行为。
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恶化到有些荒唐的地步,从前乖乖听话的裴嘉言近来只有喝晕过去才会任由裴渡摆弄。
醒着的裴嘉言总是脾气暴躁,说他两句就要砸东西。
裴渡以为这是发泄,他要砸多少就砸多少,砸完就会好。
可废墟里的裴嘉言却只是累坐在地上,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盯着裴渡,他没有笑。
在一次裴嘉言使劲砸掉一座半身像,因脱力差点赤脚踩到被他制造的狼藉碎片后。
意识到危险的裴渡,明白这场打砸抢掠不能继续下去。
他将裴嘉言搬的动的装饰品束之高阁,厨房里的碗筷都换成了摔而不破的材质,包括眼前的红酒杯。
“如果你还想尝别的,我可以找调酒师上门。”
“我不,我要出去。”头疼的裴嘉言不想和裴渡浪费口舌,他绕开裴渡往外走。
裴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裴嘉言,你不许出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
“没有人。”
“什么?”
“我要有人和我一起。”同学也好,朋友也罢,甚至是隔着圆桌的酒保,追到包间要号码的路人,是谁都可以。
“我就在这里,我可以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是裴渡。
高中时众星捧月的裴嘉言自打追着裴渡跑,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裴渡,做他亲人的裴渡,教他学习的裴渡,救他的命,帮他处理一切,像设定好某种好哥哥程序理直气壮控制他的裴渡。
他和裴渡困在独眼的车里,困在学校,困在这个家里,眼睛闭上睁开都只有彼此。
就是因为这样的世界太狭小,他才会只爱上眼前的人。
“我不需要你了,裴渡。”
整理酒杯的裴渡停下动作。
咚咚——
他听见了自己紧凑的心跳。
一股被刻意压制的怒火伴着他许久不见的毁灭欲,一齐蹿了出来。
早该毁掉的,这一切。
裴渡背对裴嘉言,伸手合上红酒匣,他冷声道:“裴嘉言,今天你如果敢走出这扇门,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
这世上还会事情有什么比裴嘉言可笑的感情更叫人后悔。
“随你。”昂首挺胸踏出家门,裴嘉言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不要再流泪了。
一个人也约不到的裴嘉言找了家热闹的酒吧,他开了卡座,孤零零坐在里面,来邀请他一起玩的姑娘一波接一波,裴嘉言摇头,他喝的浑身虚浮,没力气到舞池里蹦成一只兔子。
美女们铩羽而归,却没有遏制那些暗处投来的视线,得不到的好东西总会叫人趋之若鹜。
这次站在裴嘉言卡座前的,换成了一个男人,“小帅哥,请你喝杯酒,交个朋友?”
搭讪的声音和黎尊的声线极像,裴嘉言猛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也有一双炯炯有神,带火苗的眼睛,是裴嘉言喜欢的长相。
看嘛,他就说这个世界这么大,怎么可能碰不到第三个符合他审美的男人?
是他被困在只有裴渡的世界里太久了。
搭讪的人叫阿森,没说两句话,裴嘉言就听出来这是个靠脸蛋在这种场所里卖酒的托儿。
阿森不遮掩,大方坦荡点头,“没错,但我不是为了卖酒来的,更何况今天你一到场酒开了这么多洋酒和香槟,也够喝了。”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搭讪。”阿森伸手搭住裴嘉言的肩膀,“你是失恋了,来买醉?”
贴的太近,裴嘉言想推开他。
“买醉没用的,醒了还是一样痛苦。”
裴嘉言也发现了,他使用酒精就像是饮鸩止渴,“那什么有用?”
“找安慰。”阿森语气暧昧,从桌上拿过小酒盅,举在眼前,“你很喜欢我的脸吧?我长的像你喜欢的人?对不对?”
裴嘉言眨眨眼,下意识想从阿森脸上看出些裴渡的轮廓,可惜怎么看,他都是更像黎尊。
“你长得是很帅。”
“我知道,你喜欢就好,我陪你玩游戏吧,谁先喝不下去,就脱一件衣服。”小酒杯的边缘被阿森叼了嘴里,他衔着酒杯,贴向裴嘉言的唇。
这是个暧昧的游戏。
价格高昂的香槟与廉价的肢体接触,组合在一起是慰藉情伤的良方猛药。
阿森做起这档子事驾轻就熟,他见过太多像裴嘉言这样哀伤忧愁的客人,他们大多在感情这件事上饿极了肚子,与爱情相似的替代品摆在眼前,喂什么都会吃。
不等阿森庆幸又将到手的一单,一只铁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卡座的软椅上掀了出去,撞翻了桌上的香槟套组,伴着两组小酒杯,滚到了地上。
这动静很大。
隔壁卡座有人在叫,安保和经理也赶了过来。
裴渡低头拍拍被弄脏的手腕,无视地上躺着的人,黑沉沉的视线鞭向缩进角落的裴嘉言,问:“你非要出来,就是为了在这种地方,找男人接吻?”
裴嘉言不知道他是怎么被裴渡抓出酒吧扽上车的,他的脑子在见到裴渡那一刻就融化了、消失了,他只知道一切都完了。
到家后裴嘉言被裴渡搡进了浴室,水压正常的蓬蓬头对准了他,浇出水花。
裴嘉言无措地站在墙角,身上的白T被淋了个透也不敢动,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脏死了,脱衣服。”裴渡命令道。
裴嘉言抬起头,不可置信,“我怎么脏了?”
“你说呢?脱衣服。”
裴嘉言不肯,死犟。
“刚刚那个男人要你脱衣服,就肯,换我让你脱,就不行?”
裴嘉言涨红了脸,自尊和体面开始苏醒,“你管我?以为你是谁?!”
“那他是谁?你在外面找的男朋友?”裴渡的语气不变,话却尖锐。
他摔开蓬蓬头,扯出墙角的落汤鸡,单手摁住这想逃的鸡仔,狠狠撕下了那身满是香水味的夏装,不过一件白T一条短裤。
只剩条白色底裤遮羞的裴嘉言浑身湿透,被惹毛了,满身弱点就敢冲上去对裴渡拳打脚踢,下一秒便天旋地转,头冲下趴倒在裴渡的大腿上,双手反绞,毫无尊严。
像只拔毛鸡般干净的裴少爷口不择言乱骂一气,完全忘却他和裴渡在一个族谱上,咒起来自己也逃不过。
“裴渡你个王八蛋!”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在裴嘉言的屁股上。
裴渡一身天生的怪力,这一下子给裴嘉言打的眼泪掉了下来。
和屈辱无关,是真的太疼了。
“还骂吗?”裴渡的声音居高临下。
裴嘉言痛的瑟缩,咬紧牙关没哭出声音,也不敢再说话。
可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了下来,带着掌风和皮肉相撞。
从小到大都没被家里人这么狠揍过的裴少爷一声惨叫,酒全醒了,“不骂了不骂了!都没骂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你欠打!”
裴渡摁着裴嘉言的泥鳅似的身子,紧紧盯着面前洇透面料的粉红,掌心震地发麻。
他想了很多种收拾裴嘉言的办法,多的是叫裴嘉言痛而他半点不会疼的方式。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挑了这种训小孩的法子。
就好像裴嘉言非要玩的那场哥哥弟弟的游戏把他驯化了。
该死——
裴渡又是一巴掌抽上去。
裴嘉言被抽的痛不欲生,彻底放弃求饶,破罐儿破摔,“你非要管我的闲事干什么!我和别人玩游戏你在角落盯着是不是变态?!我告诉你,裴渡,你嫌脏也好嫌恶心也罢!我就是喜欢男人!我就是要和男人亲嘴!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我不活了!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你打不死我,明天我就去找男人上床!”
“我是谁?我凭什么管你?”裴渡冷笑一声,拎起裴嘉言,掐着他的腰要他面对自己,“裴嘉言,你自己说我是谁?!”
裴嘉言拧着脑袋不肯看他,泪珠滚了满脸,不住伸手去擦,就是不回答。
裴渡胸口起伏,一向冷艳淡薄的脸被怒意席卷,他竟然控诉:“裴嘉言,是你缠着我,说你离不开我,说你的命是我的,说我是你哥——”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事到如今这一切都是裴嘉言一个人的错。
是裴嘉言不该缠着裴渡,不该向裴渡摊开肚皮屈服,不该叫裴渡哥哥。
难道他没有抗争过吗?他没有想要逃离裴渡吗?现在不肯松手的人到底是谁?!
倘若非要盘一盘因果,裴嘉言还要说:“谁让你一早没有掐死我,谁让你非要跑回来,谁让我追着你跑你就回应我?!说到底,全是你自作主张引诱我依赖你!纵容我成了个喜欢哥哥的变态!”
“裴渡,今天这一切是你活该!”
裴嘉言面红耳赤,脖颈青筋直跳。
他做好了裴渡冷着脸抽他一巴掌、唾骂他肮脏的准备。
可在他被扇飞之前,在他从今夜彻底堕入地狱之前——舍出一身剐,想着大不了被揍死的裴嘉言,要做他日思夜想的事情。
他要吻裴渡。
梦里演练了太多次,裴嘉言的准头极好,颤抖的动作没有因生疏而失手。
相贴的瞬间,一颗湿咸苦涩的眼泪,滚进了裴渡唇畔。
裴渡始终睁着眼,他看着裴嘉言贴着他一动不动的脸皱成一团,哭多了的眼红肿不堪,细瘦的身子抖如筛糠。
他的心底没有愤怒,也没用慌忙,反而一瞬平静。
他总算知道裴嘉言到底在为什么冲他作天作地。
为裴嘉言亲手打破的游戏,为他一时失足,毁掉既定好的规则,闯进无法承受的难关。
果然,这世上没什么是不用交换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裴渡伸手掐回裴嘉言想逃走的腰,在对方错愕的视线中,仰头含住了那发抖的唇,毫无章法,野兽般舔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