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最近脾气怎么这么大?”裴嘉言咬着自己的唇珠沉思。
“别咬嘴。”裴渡抓过他的脖子吻他,“他到更年期了。”
裴少爷从裴渡的嘴巴下逃脱,没被糊弄,难得聪明,“你说爸爸会不会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裴渡摸着裴嘉言的脖子,“我说了你不用怕,他顶多气到动手打人,到时候你逃就是了。”
“你!”裴嘉言气晕,“真有那一天,我当然要逃!”
留在跟前,肯定被揍死!
拥有二十二年人生阅历的小裴总从裴渡那拿回了自己公司的执掌大权,之前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此刻对于裴嘉言而言,了如指掌,熟稔于心。
在裴氏做吉祥物的摸鱼的日子彻底结束,工作时间场地自由不等于没有工作,裴嘉言也有需要他出面线上签署的合约和会议。
他忙起来了。
裴渡比他还忙。
六月中旬在港区有几个论坛峰会,围绕国际基础建设和人工智能建设展开,裴渡收到了参会邀请和发言邀请。
裴渡想带裴嘉言一起去,这几个会加起来要开十天左右的时间,裴嘉言出事以来,裴渡从没离开这么久,他不放心。
裴少爷闻言却觉得裴渡是不想放过他的屁股,小人之心,立马拒绝:“这个季节,那边室外不得热得和蒸笼一样,我才不去,你自己去吧,回来记得给我买点手信。”
裴嘉言乐意吃甜肉脯和开口酥,网上也能买到,但人肉快递来得更有分量与期待。
裴嘉言期待他的开口酥。
热恋期的情侣分开的确会出事,裴少爷就有些害相思病,想给裴渡多发点消息,又怕打扰人家工作,只能盼着每天晚上打个视频,一诉衷肠。
裴嘉言白天里的心不在焉,引起了许茗兰的关注,“想什么呢?和妈妈坐一会就走神了?”
“没想什么。”裴嘉言摇头。
做母亲的总是有种直觉,“言言,你是谈朋友了吗?”
“没有!”
“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声做什么?”许茗兰低头继续侍弄花草,不过微微皱起的眉头始终没撒开,“你和哥哥商量商量,在家里再多住一阵子吧,七月份你爸爸要过生,好歹等过了那时候,再走,怎么样?”
裴嘉言明白许茗兰舍不得他们搬出去,大学毕业他俩要住到外面时,就是这样。
可这也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裴嘉言又要提心吊胆到抑郁。
裴嘉言对许茗兰有很多很多歉疚,他过去绝对最爱妈妈,永远把妈妈排在第一位。只是现在,他长大了,变得像大部分男人一样,有了媳妇忘了娘。
“好。等我搬出去了,妈妈你如果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定立马开车回来看你。”
“妈妈知道。”许茗兰笑笑。
张妈拎着扫把进来,“二少爷,董事长回来了,叫您去书房呢。”
“爸爸叫我去书房?”
在裴家,进书房是进行正式谈话的宣告。
裴嘉言上次被裴镇海叫进书房,还是高中时期,他心眼太小,记恨裴渡掐他脖子,始终放不开心结,惶惶不可终日,被裴镇海喊过去劝慰了一番。
其他的,大概因为裴少爷太过安分,人生也没波澜起伏的大幸或大祸,裴镇海对小儿子也没什么劝解提点可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迈进书房的裴嘉言呼吸都放轻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爸爸,您找我有事?”
裴镇海其实并不舍得对裴嘉言发难,因为每次看见裴嘉言,他眼里出现的都不是成年后还在冒傻气的笨儿子,而是他在孤儿院的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不满两岁,走路踉跄,流着鼻涕扑到他怀里的小屁孩。
裴嘉言是裴镇海亲自带到许茗兰身边的。
那时许茗兰在国外休养身体,大儿子的丢失成了那些年间许茗兰的一块心病,叫她从产后抑郁变成了真的抑郁,到最后不得不住到国外的庄园做疗养。
裴镇海四年间想尽办法缓解妻子的情绪,他甚至做出在当时看来他根本无法做到的保证,他一定会找到大儿子。
只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裴镇海眼看着许茗兰憔悴,日日垂泪,却束手无策。
因为生头胎时的难产,许茗兰已经彻底失去了生育的权利,她们想再要一个孩子都不可能。
裴镇海不在乎这件事,他想大不了等两人老了,就去养老院作伴儿。
足够绝望的许茗兰却提出了离婚,她病的这几年已经拖累了裴镇海太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裴镇海行动了,他将那时还不记事的孤儿送到了许茗兰的身边,在国外为孩子伪造了出生证明与护照,向裴家的长辈宣布,这是他和许茗兰在海外生的小儿子,叫嘉言。
裴嘉言的出现对于许茗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对于裴镇海亦然,毫无疑问,这就是他和许茗兰的亲孩子。
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不同了。
裴镇海有后悔,有懊恼,有自我的拷问。
是不是早一点的时候他不该任由裴嘉言肆无忌惮的依赖裴渡;是不是再早一点的时候他不该鼓励胆怯的裴嘉言去亲近裴渡;是不是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就不该把不正常的裴渡带回家。
裴镇海长叹一声,“嘉言,你明明答应过爸爸,不会让妈妈伤心的。”
这句话不明不白。
裴嘉言却能听得懂,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裴镇海知道了。
一向做鸵鸟,不是逃就是藏的裴少爷这一刻诡异的在书房里生根儿了,他没有跑的念头,他似乎知道,这是他终究要面对的现实。
裴嘉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到木地板上,他没感觉到痛,只有逐渐爬满全身的慌忙和无措,“爸爸,我、我——”
“爸爸!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缠着裴渡,是我先喜欢他,是我从小就不正常!”裴嘉言给裴镇海磕了个头,‘砰’一声脑门通红,“爸爸,我错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不要怪裴渡,求求你!”
裴嘉言一下又一下磕头,这场面其实滑稽又可笑,又不是封建社会,可裴嘉言也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
在此刻承认错误,裴镇海最多就是发怒暴打他一顿,让他滚出家门。
如果他跑了,裴镇海换做对裴渡发难,说不定会把裴渡在集团的职位一撸到底,那是裴渡辛辛苦苦的事业,裴嘉言不想要这种事发生。
裴镇海听着小儿子的哀求,攥紧了颤抖的拳头,从桌子后面站起身,大步走到裴嘉言的眼前,高高扬起胳膊,裴嘉言抬起哭花的脸,见状瑟缩了一下,却只是闭紧眼,等着裴镇海接下来的动作。
“你这个混账!”裴镇海一把将裴嘉言从地上提了起来,虎目通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我和你妈妈养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么不爱惜你自己!说跪就跪,说碰头就碰头!?”
裴嘉言讷讷地流泪,一句话也讲不出。
“你为什么喜欢裴渡?他到底有什么值的你喜欢的?!”
“为了他,你做到这份上,在这个家里,你是做好准备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和你妈,你也不要了?!”
裴嘉言摇头,声音含糊不清,“我要、我要……”
“那你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你想过你妈妈知道会怎么样吗?!你想过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吗?!”裴镇海气得直跺脚,口不择言道:“我当初就不该把裴渡带回来,我早该当他死了!”
裴嘉言拧起眉毛。
“你还不服气?!”
裴镇海不信这件事裴嘉言能够主导,他何德何能压得过裴渡?
这世上没有人能拧过裴渡的性子。
当年裴渡的心理医生告诉裴镇海,裴渡和成长于寻常环境的普通人注定不同。
裴渡不是正常人。
这句话从那天起就像噩梦一般纠缠着裴镇海。
为此他乃至全家都做出了极大的付出,可裴渡就像块捂不热的生冰,冷得冻人,叫裴镇海和许茗兰对于这个儿子有种面见甲方的隔膜与距离。
这世上没人能拧过他的性子,没人能扭转他的念头,更没人能打破他的规则。
“他对我很好。”裴嘉言擦掉眼泪,维护裴渡。
“他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忘了他差点掐死你!”
“那时候我也有错,我也伤害他了!”
裴嘉言麻利的认错将裴镇海气得脸脸颊发抖,破釜沉舟般从抽屉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摔在裴嘉言眼前,“他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这是什么?”裴嘉言伸手去翻文件,入目的第一页是解除领养协议的复印本。
他手指僵住了,“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嘉言,你不是我和你妈妈的亲生孩子。”裴镇海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残忍的话。
裴嘉言已经空白的大脑有些不能理解裴镇海的意思。
他不是亲生的?
他是被领养的?
怎么可能?
“当年你妈妈的身体不允许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所以我们秘密领养了你。裴渡也知道这件事。”
“他刚回来的时候对你很排斥,我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反过来要求我,在你十八岁时解除协议,让你离开这个家。”
“所以你十八岁时,我和你妈妈给你买了一套房子,让你自己做户主。”
“同时,因为我和你妈妈真的很想要留下你,我们不希望失去你这个儿子,所以我们恳求裴渡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为此我给了他15%的股份做交换。”
“这些他有告诉你吗?”裴镇海看着裴嘉言的脸色逐渐苍白,痛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他对你很好?”
裴嘉言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文件上,他甚至没多看两眼自己的领养协议,固执地去翻后面签字的合同。
他不信,他不信裴镇海讲的,他和这个家已经一点瓜葛都没有了,他也不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裴渡。
裴渡明明离不开他。
裴渡明明也喜欢他。
偏偏裴嘉言认识裴渡的字迹。白纸黑字,签名作不了假。
“嘉言,裴渡和我们不一样,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都有他一定要交换到手的东西,你觉得,他这么对你,为的是什么?”
裴镇海问过裴渡,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报复他们。
报复他和许茗兰当初弄丢了裴渡,叫裴渡在外吃了这么多年苦。
报复他们纵使把裴渡接回来,也没能舍弃养了这么多年的裴嘉言,左右都想得到。
报复他自始至终,看向这个大儿子的眼神里,都带着忌惮和猜忌。
就算是,裴渡也不该把这份怨恨撒在裴嘉言的身上。
裴嘉言什么错都没有。
所以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裴嘉言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其实是个荒唐的冒牌货,他在这个家里从小到大享受的一切都是裴渡应该拥有的,他侵占了他爱的人,十五年的人生。
而如果换做他遇到这种事,他只会怄得要死,恨得要死,巴不得生啖其肉。
裴嘉言终于读懂裴渡过去冗长的沉默与冷硬,读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手上失了力气,文件散在地上,“他一定很恨我。”
“他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