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田边停下。
刘夏跳下车,抬眼望向远处的稻田。
金珠似的谷粒,挤挨着坠在穗头。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稻穗像是在和他们几人点头致意。
刘夏俯身折了根稻穗,穗梗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浆汁,散发出青涩的甜香。
刘凌看到白浆,眉梢上立刻挂满了笑意——
老庄稼把式都懂,这是丰收的吉兆。
“多亏了我家夏儿,”刘凌满脸自豪,“
这两年粮食产量着实增加了不少。”
“老爷说的是,还是咱家少爷有本事!”
老潘随声附和着,话中多少带了些谄媚。
话音刚落,田埂那头大步走来一个年轻汉子。
黑红脸膛,肩膀宽得像门板,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
他咧嘴一笑,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爷!
少爷!
你们来了!”
正是潘嘎子。
他和他爹潘长河站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矮小精瘦,个头停在少年时候;
一个高高壮壮,走起路来带风。
老潘管着府里上上下下的账目和人事,心思细密,说话滴水不漏;
嘎子却只管田里的活计,庄稼怎么种、水渠怎么挖,他门儿清。
但让他拿笔算账,比让他扛两百斤麻袋还难受。
“嘎子,今年的稻子咋样?”刘凌问。
嘎子一拍大腿:“老爷放心!
少爷去年教做的的水转筒车,还有那批新农具,可帮了大忙!
省下不少劳力,我都分到锄草和赶鸟雀的队伍里了。
今年比去年还能多打不少谷子!”
刘凌听得高兴,搓着手哈哈大笑。
车夫牛强在一旁也憨憨地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
收成好了,他家今年也能吃饱饭。
刘夏没接话,他蹲下身,拨开一丛稻苗,捻了捻根部的泥土,又看了看叶背。
他抬头问嘎子:
“这片地施肥用的是什么?”
嘎子一愣:“就……沤的草肥啊,跟往年一样。”
“草肥不够。”
刘夏拍了拍手上的土,
“叶背有虫卵了,不多,但要是连着晴上七八天,就该蔓延了。
得在灌浆前再追一次肥,最好掺点草木灰。”
嘎子挠了挠头:“少爷,草木灰能肥田?”
“能。”刘夏已经站起身,“你试试就知道了。”
刘凌和潘管家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嘎子连连点头,也就没再多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粟田。
刘夏弯腰拔了一株粟苗,根须上沾着细碎的沙土。
他看了看根部的颜色,又看了一眼垄沟的走向,心里有了数:
“嘎子哥,那边灌水太慢了,渠口再往东开三尺,水就能直接漫过去。”
嘎子顺着刘夏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亮:
“还真是!
我咋没想到!”
潘管家在一旁干咳了一声,嘎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
“那是少爷有本事,我就一个种地的粗人。”
刘凌看着这一幕,想到三年前——
儿子落水之后,这孩子就像换了个人。
他心中既欣慰又困惑,却什么也没问。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粟谷随风摇曳。
刘夏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佃农,不禁低声吟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刘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儿子的背影;
潘管家脸上的笑意凝固;
嘎子也愣住了,他大字不识几个,但那几句诗他听懂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刘凌回过神来,喃喃道:“夏儿……这诗?”
刘夏淡笑:“也是溺水昏迷时老神仙教的!”
嘎子却是猛地一拍大腿:“少爷!
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咱们农夫,就是头顶星星走,身披月亮归,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
刘夏转过身,看了嘎子一眼,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光靠种地,只能填饱肚子。
在这个乱世里,要想让身边这些人真正活下去,还得有更多的钱粮、更多的人手。
他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以后谁来统治,他都要守住这片地方,让跟着刘家干活的人有口饱饭吃。
但他也清楚,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早。
他得先让眼前这些人活下去,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
此刻,他脑子里那幅图已经不只是农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