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凌看着这片粟田,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夏儿,今年这粟谷,比去年又壮实了不少。”
刘夏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块地。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
土块松散,颜色深褐,不像去年那样干硬泛白。
他捻了捻,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抬头看向远处的水渠,心里有了数——
今年的墒情比去年好,只要秋收前不来大暴雨,这片粟田的收成应该能比去年多两成。
但地力还是不够,连续种了两年粟,明年最好轮作一季豆子,把地养回来。
嘎子见他蹲在那里,也凑过来蹲下:
“少爷,您瞅啥呢?”
“瞅地。”
刘夏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这片地种了两年粟了,明年得换茬。”
嘎子一愣:
“换茬?
种啥?”
“豆子。豆子养地,种完豆子再种粟,能多收三成。”
嘎子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养地”的道理,但少爷说啥就是啥,他从来不怀疑。
潘管家捻着胡须,眉头微微皱起。
少爷这些东西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以前也跟刘夏的爷爷学过几年农事,可从没听过“轮作养地”的说法。
他看了一眼刘凌,刘凌也在看儿子,目光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刘凌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聪明,是“笃定”。
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只是在等别人把问题问出来。
刘夏沿着田埂走了一小段,看到底部的叶片有轻微的卷曲。
他转身对嘎子说:
“这片地有蚜虫了,不多,但不能拖。
这几天让佃户们多留意叶背,看到白点就摘掉。”
嘎子凑过来一看,心里不由得一惊:
“少爷,您眼真毒!”
刘夏刚要说话,潘管家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沉:
“老爷,有件事……
昨日县里来了人,说今年农税要加半成。”
刘凌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加半成?
去年加过一成,今年又加?”
“说是县令身边的人撺掇的,新官上任,各处都要钱。”
潘管家叹了口气,
“县里还说,要是交不上,就要拿田产抵。”
刘凌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有说话。
他种了一辈子地,不怕天旱,不怕虫害,最怕的就是官府。
天旱了能挖渠,虫害了能灭,可官府涨税,你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
嘎子在一旁急了:
“加半成?
那咱们得少收多少粮?
年初说好给佃户加的口粮,还有戏没?”
刘凌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刘夏看父亲脸色,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千亩田,就算按去年收成算,加半成也就六十石左右。
那点粮拿得出来,这两年水渠修了、农具换了,收了粮交了税还能剩下不少。
他开口:“父亲,没事。
咱们能交。”
刘凌看他:
“你知道加半成是多少?”
“六十石左右。”
刘夏语气平淡,
“咱们今年增产的,比这个数多。”
刘凌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咱们回去。”
牛车从田埂驶出,转入另一条更宽的路。
车轮碾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留下辙痕。
刘夏靠在车板上,发现这条路跟来时不一样——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沙石,边缘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这条路修过了?”他问。
潘管家在车尾答道:
“少爷您忘了?
去年您画的那张‘井’字路网图,嘎子带着人秋冬农闲时修的。
不光这一条,田里几条主路都加宽了,每隔百步还修了‘驻车坪’——
虽说占了些地,但牛车能直接开到地头,省了来回搬运的工夫。”
刘夏点了点头。
这些改变看起来不起眼,但在乱世里,每一寸效率的提升,都是在给活下去加码。
他第一次感觉到,种地之外的事情,比种地本身更棘手。
他闭着眼,脑子里那张图还在继续画。
水渠有了,路有了,轮作有了。
可这些东西,能保住吗?
而他父亲刘凌心里也肯定了一个早有的念头——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