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最后一缕金晖洒在沔水水面。
刘夏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汉中郡南郑城下。
他抬头望向暮色中的南郑城,那城墙高耸,赤色晚霞映照着青灰色城砖,将垛口染成燃烧般的橘红。
城墙周长五里,设有东、南、西、北四门,上方矗立着高高的门楼。
城门口,一队兵士手持兵器,对进出人员进行盘查。
为首的鬼卒头目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
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目光在牛车装载的酒坛间来回逡巡,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祭酒此番进奉的可是新醅?”
他凑近了几步,鼻子微微抽动,像一条嗅到肉味的狗。
“正是。”刘
地主笑着让后边伙计解开草绳,那醇香酒气顿时溢了出来。
鬼卒头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搓了搓手,朝刘地主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刘祭酒,您看……这酒,能不能给兄弟们留两坛尝尝?
您也知道,弟兄们守城辛苦,这大热天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身后几个鬼卒也跟着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那些酒坛,喉结上下滚动。
刘地主脸上的笑容没变,拱手道:
“几位兄弟辛苦,按理说该当孝敬。
只是……”
他指了指酒坛上的桃花封泥,
“这是明日进献给师君的三星桃花源,每坛都登记在册,一坛也不能少。
若是少了,明日师君面前,我不好交代。”
鬼卒头目脸色一沉,三角眼眯了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刘祭酒这是看不起我们兄弟?
那日后……刘祭酒在南郑城里走动,总会有‘照应’的时候。”
刘地主连忙拱手,姿态放低了几分:
“兄弟这是哪里话!
自家兄弟哪能如此?
只是这次特殊,师君找我有要事相商,这酒确实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下月来南郑送酒,老夫让下人单独给兄弟带几坛,绝不让兄弟白辛苦。”
鬼卒头目的脸色这才缓了几分,手指在刀柄上松开,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挥了挥手:
“放行。”
末了,他的目光越过刘地主,落在刘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眼神像一条蛇舔过皮肤,阴冷、滑腻,让人后背发凉。
刘夏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鬼卒头目已经收回目光,转身朝城洞下走去。
牛车缓缓驶过城门洞,刘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鬼卒头目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真想抽那厮几个大逼兜——
如果在以前,凭他前世的脾气,早一个大逼兜抽上去了。
可他也只能想想。
自己这副身子骨,别说抽人了,怕是连个像样的拳头都攥不紧。
他盯着那个背影,心里说:
玛德,老子记住你了。
南郑城的街道比驿站繁华得多,但刘夏的目光掠过那些店铺和行人,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处上。
而是想到:
张鲁治下就这?
城门还没进,守门的就先伸手了。
那些逃难的百姓,那些荒地……难道不是偶然?
“夏儿,怎么了?”
刘地主察觉到儿子的沉默,
“刚才吓着了?”
“没。”
刘夏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就是……这南郑城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刘地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慢慢你就习惯了。”
牛强赶着牛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径直走向同福客栈。
小二一见刘地主,立刻弓背哈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哟!
刘祭酒!
好久没见您了!”
他说话时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眼睛弯成月牙。
说完话便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搓着,眼巴巴地望着刘地主,那心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刘夏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又一个要钱的。
刘地主笑着从袖口摸出几个大钱,丢在小二手里:
“老规矩,天字一号院,好酒好菜。”
小二接到钱,脸上那朵菊花又绽开了几分:
“好哩!
祭酒大人放心,包您满意!”
他麻利地引着刘夏父子向后院走去,又讨好地说:
“刘祭酒,您可是咱们店的老主顾了。
这整个客栈就天字一号院的桂花树开得最好,专门给您留的!”
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面的院落。
三间正屋宽敞明亮,院内石板铺地,干净整洁。
东南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叶繁茂,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此时已是初秋,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桂花独有的甜香。
刘夏看了一眼那院子,心想:这院子格局倒是不错,以后农具厂那边可以照着仿一个。
进了屋子,小二手脚麻利地将油灯点亮,又打开窗户通风:
“刘祭酒,您洗漱一下。
我去给您弄茶,再通知厨房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
说罢弓着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父亲,我去旁屋看看,也整理一下。”
刘夏帮父亲整理完床铺,知会了一声。
刘地主点了点头,靠在藤椅上稍作休息,脑海中反复想着明日拜见师君时的种种礼数。
刘夏进到旁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穿越之后他一直让自己忙起来,桩桩件件都能让他不去想那些历史人物。
可明天就要见到张鲁了,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
门外传来小二的脚步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刘地主喊看他时,看他发愣,皱了皱眉:
“夏儿,想什么呢?
吃饭了。”
“没,没想什么。”
刘夏应了一声过去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饭后,小二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又打上洗脚水退了出去。
刘地主已经有些困乏,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刘夏回屋躺在床上,转辗反侧:
张鲁就在这座城里。
不是书上的一行字,是一个活人。
明天就要见到了。
可他心里没底——
这个在史书上推行义舍、号称“民夷便乐之”的师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老小子残暴不?
他会不会突然脑残发作,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