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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曹阎圃精心挑选了良辰吉日。
将结拜地点设在南郑郊外一座隐于古柏林中的青砖灰瓦院中。
吉日来临，几日的斋戒令张鲁清瘦不少。
沐浴更衣时，窗外忽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张鲁望着水面漂浮的柏叶，想起半月前夜观天象时见北斗第七星摇摇欲坠。
他掬起一捧温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烛光中宛如血泪。
他没有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出了门。
片刻后，两顶青绸轿辇并排停在院门前。
张修掀帘而出，瞥见东厢檐角新挂的青铜风铃，嘴角扯出冷笑：
“阎功曹倒是费心，这般排场不知要耗去多少民脂民膏。”
张鲁没有注意张修脸色，快步向前，携他的手走进院子，脸上洋溢着即将结为兄弟的喜悦。
正堂内，七层檀香木祭坛巍然矗立。
顶层供奉三牲六畜，第二层二十八盏青铜灯按星宿排列，最下方铺着绣北斗七星图的蜀锦。
阎圃持桃木剑立于坛前，见二人联袂而入，拖长唱喏：
“吉时已至——”
张鲁与张修并肩跪在蒲团上，正要伸手取案上金樽，忽闻天际闷雷滚动。
供坛最上层的牛首“砰”地跌落，羊眼珠骨碌碌滚到张修脚边。
天空突然变了脸色，乌云如黑潮遮蔽天际，狂风卷着沙石扑灭半数星灯。
阎圃桃木剑上的符纸被撕成碎片，倾盆大雨倾泻而下，密不透风。
众人惊慌冲入屋中避雨。
阎圃虽震惊，仍大呼：“快移香案！”
杨昂带人抬铜炉往东厢狂奔。
在偏厅临时布置香案，重新摆上供品，二人跪在案前对苍天拜了下去：
“苍天在上，我张鲁、张修，在此义结金兰。
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违此誓，五雷轰顶！”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直劈屋顶，紧接着一声炸雷轰然炸响。
众人惊愕间，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吱异响——
房梁轰然落下，尘土弥漫。
张鲁只觉膝上一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尘埃未落，众人冲进去时，只见张修和阎圃的脑袋都被砸得稀碎，红白之物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张鲁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粗重的房梁压在他的双腿膝盖处。
张卫冲过去抱住哥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
“兄长！”
杨昂拔出佩剑砍断垂落的帷幔，与众人合力将房梁移开。
他当机立断，将张鲁抱到厢房床上，又派人火速去喊医师，同时安排兵士收殓张修和阎圃的尸体。
不多时，全身俱湿的老医师被亲兵架着拖进院来。
他先探了探气息，又号了号脉，确定人还活着才稍稍松口气。
剪开张鲁裤子，膝盖处已砸扁，皮肉未破，但膝盖以下骨头尽碎——
只有截肢才能保命。
张卫立刻夺过侍卫佩刀就要动手，却被杨昂死死抱住：
“二将军三思！
须用烙铁封住血脉才行！”
张卫没了主意，擦了一把泪：
“就按你说的办！”
医师让徒弟烧烙铁、取锯子，用梅花针避开血管扎肿腿放淤血，又灌了安神汤，聊胜于无。
他对张卫道：
“二将军，你是师君至亲的胞弟，请你出去吧！
我怕你心疼把我杀了。”
张卫一咬牙转身出去。
杨昂撬开张鲁的嘴塞了纱布，众人按住张鲁。
医师将杀猪刀烧红，转圈割开皮肉。
锯腿时骨屑飞溅，杨昂听得心里打颤，却按得更紧。
锯完左腿，医师从火炉里取出烙铁，直接熨烫断处。
肉焦味升起时，昏迷的张鲁突然抽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焦糊味从门缝飘出，张卫站在屋外闻着，泪水被雨水冲刷着，不那么明显罢了。
处理完左腿，医师检查无血溢出，包扎好后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见张鲁仍没醒，又试了试鼻息心跳——都有。
于是如法炮制处理了右腿。
雨停了，风也停了，天空渐渐明朗。
张卫进屋试了试哥哥鼻息，知道还活着，这才稍微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被砸的那个张鲁已经走了，空荡荡的身体里，一个新的意识正在接管这具身体。
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能感觉到——
这具身体还活着。
然后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病人。
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没醒吗？”
他想回答，但嘴不听使唤。
所以他在心里说——醒着呢！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