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守将杨柏很烦。
刘大祭酒连请了三次,无疑让他处于一个颇为尴尬且不得不应的境地。
杨柏面子上实在是挂不住了。
“带路。”
他黑着脸甩开猩红披风, 压着心中不爽,大步迈进凌雪居。
身后的一众将校,感受到主将身上那股压不住的燥气,谁也不敢多嘴,鱼贯而入。
对面松香阁二楼窗口,一个干瘦老头正探着脖子张望,他是杨柏族叔。
当他瞧见杨柏一行人进了凌雪居,气得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窗框上,“哐当”一声,窗棂抖了三抖。
“没用的东西!”
掌柜的跺了跺脚,恨恨地回到柜台后,
“自家酒楼不来,偏去对家——
让他吃!
吃死他!”
他哪里晓得,杨柏心里比他还憋屈。
这边凌雪居里,一楼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二楼食客见官吏们涌入,纷纷低头噤声,筷子和碗碟的磕碰都轻了几分。
杨柏目不斜视,径直上了三楼。
刘大祭拱手笑道:
“杨将军肯赏光,凌雪居蓬荜生辉。
请——”
杨柏扫了一眼厅内陈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圆桌、八椅、满桌酒菜——
宴席与以往大不相同,非是分餐而食。
刘大祭酒坐了主位,众人按官职高低依次落座。
今日刘凌招待酒水是桃花源四星酒。
小二们训练有素,斟酒时腕稳如水,一滴未洒。
酒液入盏,清冽流光,一股浓郁醇香霎时漫开,直钻入鼻。
杨柏喉结动了一下。
他带来的几个将校更是眼神发直,盯着酒盏咽口水,那样子恨不得把酒杯连盏子吞下去。
刘大祭酒端起酒杯,朗声道:
“恭迎杨将军赴宴,本官代沔阳县同僚,敬将军与众将校一杯——
先干为敬。”
仰头饮尽,干脆利落,尽显豪爽的气概。
杨柏只得端起酒杯,皮笑肉不是肉:
“刘县令盛情难却,本将却之不恭。
来,大家一起。”
众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刹那,杨柏闭了一下眼。
感觉似有万千桃蕊在舌尖炸开,转瞬间又化作一线烈火直贯丹田。
这酒比以往喝过的任何酒都要醇厚绵长,那滋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冲击力。
他屏住呼吸,默默品味,足三息才缓缓呼出那口酒气。
这酒的劲道,比他喝过的任何酒都要爽。
旁边一个将军没忍住,“咣”地放下酒杯,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
“好酒!”
这声音打破了现场那微妙的平衡,带着一种畅快淋漓的赞叹。
杨柏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左军司马昌奇。
他脸色一沉,转头瞪过去。
昌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失了,连忙低头。
但那口酒的回甘还在舌根打转,怎么也压不住。
杨柏按下心头不快,转头对刘大祭酒笑道:
“刘县令,这酒果然不同凡响。
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聊。”
他这话说得轻松,眼底却透着一股子警惕。
他今天是来摸刘家底细的,不是来喝闲酒的。
姚广孝在旁边看着,心里门儿清。
他如今已是铁了心跟刘夏走,见杨柏目光几次三番往刘夏那边瞟,便瞅准空子凑过去,笑着介绍道:
“杨将军,这位是少祭酒,刘夏。
咱们沔阳县眼下的一应事务,可都是少祭酒在打理。”
杨柏顺着姚广孝的手看过去,目光落在刘夏身上。
刘夏正放下筷子,抬眼望来。
没有慌张,没有讨好的笑,也没有刻意端出来的沉稳。
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水,不深不浅,但你看不透底。
他也在看杨柏——
或者说,刘夏在心里翻着关于“杨柏”这个名字的零碎记忆。
演义里似乎有这么个人,跟杨松是兄弟,后来又投了谁?
记不太清了。
他前世毕竟不是历史专业,能想起个大概轮廓已经是靠脑力硬撑了。
杨柏打量了他两眼,嘴角一扯,从鼻子里“哦”了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配叫“少祭酒”?
他不信姚广孝的话,更不信这小子能主事。
刘夏被那道目光压着,也不躲,也不恼。
只是端起面前的橘子汁,轻轻抿了一口。
他知道杨柏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干脆不说。
这一文一武之间,安静得像隔了一道墙。
而这道墙,迟早要有人先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