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泠苞霍然起身,怒声喝道:“诸位,我泠苞恳请你们做个见证。
我出身贫寒,全凭军功,从伍长一路做到副将之位。
明日,我便修书一封给少主,若他不肯拿金子来赎我,我便降了。”
说罢,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话音刚落,泠苞猛地将琉璃酒杯狠狠一掷,只听“啪”的一声,琉璃杯在青石地面上应声碎裂。
他怒目圆睁,脸上满是决绝之色,仿佛多年的郁气都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张任听闻此言,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泠苞!你怎能说出如此不忠不义之语!
我等身为益州将士,食君之禄,自当以死报主,怎能因一时困境便动摇心志?”
邓贤也拍案而起,指着泠苞怒斥道:“你我同袍五载,竟不知你是如此寡情薄义之辈!
少主刘季玉,纵然有诸多不是,但终究是你我主公,怎能因赎金之事便轻易言降?”
泠苞却冷笑一声,环顾众人道:“张将军,休要唱这忠义的高调!
我为他们征战各郡,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可被俘之后却无人过问!
若不是今日刘香主提及赎金之事,我等怕是要在这沔阳城里熬到白头!
你们且看吴班,吴家愿出五千金赎人,这便是世家与寒门的天壤之别!”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的箭疤,说道:“此伤是我救少主时所留。
如今,少主可曾念过半点旧情?”
吴班摆手道:“泠将军,就事论事,莫要牵扯我们吴家。”
刘夏却轻轻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慢悠悠地说道:“泠将军快人快语,倒是个性情中人。
来,我刘夏敬你是条真汉子,干一杯!”
泠苞闻言,便要去桌上拿酒杯。
可他的酒杯刚刚已被摔碎,正当他左右张望找寻时,一只崭新的琉璃杯递到了他面前。
原来,门外侍女听到酒杯碎裂声,立刻又拿了一套过来。
泠苞接过琉璃杯,面露尴尬,说道:“香主,刚刚我……”
“不过是个破杯子罢了,咱家多的是!”
刘夏哈哈一笑,“等你真的归降了,我送你几套便是!”
张任见泠苞有归降之意,赶忙劝道:“泠苞,你家中尚有老母幼子。
若你真降了,少主岂会放过你的家人?”
泠苞沉默良久,突然颓然坐下,双手抱头长叹道:“唉!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张任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端起酒壶为他斟满酒杯,说道:“你再忍耐几日,或许少主收到书信后就会送来赎金。”
邓贤也放缓语气道:“是啊,泠将军!
我愿与张将军联名修书,向主公陈明利害,定能让他知晓我等困境。”
而刘夏却笑道:“师兄,邓将军,你们就别劝了。
你们被俘的第二日,我已派人去蜀中接你们的家眷了。”
“刘夏,你要以我家眷要挟我等?”张任厉声怒问。
刘夏脸上笑容依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道:“师兄言重了。
我刘夏再混蛋,也知晓‘胁人之亲,非君子所为’的道理。
我只是怕刘璋父子听闻你等被俘,会以家人要挟你们。
这才派人将他们接到别处暂避,待我收复蜀中,便送还给你们。”
“这还不算要挟?”邓贤也怒问道,“你把我家人送到哪里去了?”
“算个毛线!”刘夏凛然道,“你们的小命都在我手里,我还用得着要挟?
别特么瞎想了!”
吴班闻言,笑道:“对哦!
咱们都在人家手里,生死还不是刘香主说了算!
我们哥俩就当破财免灾!”
“屁话!”刘夏转向吴班,说道:“你以为我稀罕你俩那一万金?
老子要的是你吴家的态度!
是态度,懂吗?
等我拿下蜀中,只要你们吴家肯真心归顺,助我安定益州,老子就把这一万金还给你!”
吴班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被刘夏所描绘的前景打动了心思。
“此话当真?”吴班再次堆满笑容,眼睛眯成了月牙。
“当然是真!”刘夏不屑地说道:“对我刘夏而言,钱算个毛线。
倘若我攻下蜀中,你们吴家若敢阳奉阴违,勾结旧势力作乱,休怪我新账旧账一起算!
到时候莫说这一万金,便是你吴家在蜀中的根基,我也会亲手将其拔除得干干净净!
你好好掂量掂量,是做我麾下的助力,共享富贵,还是做那拦路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香主,此乃后话,咱们日后再说!日后再说!”吴班赔笑着说道。
张任不屑地说:“师弟,你真的要攻打蜀中?”
刘夏斜睨了张任一眼,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师兄,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局势吗?
刘璋父子昏庸懦弱,蜀中大族各怀鬼胎,这益州早已是岌岌可危。
我若不取,难道要让给别人去取?”
他将酒杯重重一顿,继续说道:“汉中之乱的主谋是那老儿杨松。
是他设出阴损毒计,出卖安阳城,截杀我汉中大将杨昂,致使汉中几个司马和数千兵卒惨死;
同时,火烧我下榻的驿站,致使我数百村防队员葬身火海;
又夜袭我桃花源村,害我一妻一妾和数十村民在我新婚之日惨死;
他在我婚宴酒中下毒,劫持我另一妻子张琪瑛、岳父张公祺和师傅剑神王越;
又在南郑城头,当着我的面箭杀我师傅,砍死我妻子。
他背后的共谋便是刘璋父子。
杨松一族虽然已被诛杀,但刘璋父子尚在。
我刘夏今日在此立誓,必取蜀中,擒获刘璋父子,以告慰亡妻在天之灵!”
说罢,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酒壶酒杯皆被震得跳动起来,酒水泼洒而出。
此时,刘夏已是泪流满面,眼中杀意凛然,气势如虹。
众人闻言,竟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泠苞抬头注目,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有震惊,有动摇,亦有几分被刘夏的决绝所感染的激昂。
张任与邓贤闻言,皆是面色铁青。
他们深知刘夏所言非虚,只是多年的忠君思想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接受这赤裸裸的颠覆之言。
吴班却在一旁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心中则在权衡着刘夏这番话背后的利弊得失,以及吴家未来在这乱世中的出路。
张松现已是刘夏的随行主簿,见主公气成这样,立刻起身走过去,将刘夏扶到椅子上坐好。
而此时此刻,刘夏脑中满是妻妾亡故时的惨状,不由得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一连数日的战事让他暂时忘却了悲伤,一旦想起,就再也止不住了。
张松见主公情绪如此悲切,连忙示意众人散去。
等牛金夫人小冰冰上楼观望时,见刘夏衣袖已被泪水浸湿,熟睡过去。
她让侍女拿了件披风,亲自给刘夏披上,然后坐到刘夏对面。
看着昔日少爷承受着如此血海深仇,她也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