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色如重枣的将军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
此人正是征西将军马腾。
“香主!”
马腾声音洪亮,虽面带忧色,却仍保持着一位军中主帅的气度,
“犬子之事,马某已听岱儿提及。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刘夏拱手还礼,淡然道:“马将军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请!”
马腾引领刘夏一行人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从奉上茶点,虽不算精致,在这关中旱灾之年已属难得。
未等刘夏开口,马腾却叹道:“实不相瞒,贵客,我儿此次遇险,皆因粮草之事而起。”
原来,马腾虽被封为征西将军,奉李傕之命驻守眉县,实则仅是个虚衔。
朝廷拖欠粮饷已久,军中存粮本就不足。
偏偏今年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更无处征粮。而韩遂那边的情况更为糟糕。
“韩文约(韩遂字)驻军金城,本就地瘠民贫。”
马腾摇头苦笑,“今年他从汉中购粮的渠道也被截断。
听说,是因香主攻打蜀中,导致蜀中粮价暴涨。
那些荆州粮商纷纷将粮食贩往蜀地,致使汉中粮食供应锐减,才造成如此局面。”
刘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蜀中之事确有发生,但粮价波动,非刘某所愿。”
马腾摆摆手:“生意之事,各凭本事,怪不得刘香主。
只是韩遂缺粮,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三日前,他派女婿阎行前来,要求借粮三万石。”
“三万石?”一旁的杨昂忍不住插话,“这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
马腾点头,“我明言军中存粮不足,自己尚且难保,如何借他?
那阎行却不信,言语间颇多挑衅。
超儿年轻气盛,与他争执起来,二人约定城外比武……”
马岱接口道:“谁知那阎行武艺如此了得!
堂兄与他单挑竟然落败,受了重伤。”
刘夏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三国演义》中记载,马腾与韩遂本是结义兄弟,后因利益反目,互相攻杀多年。
看来这裂隙,此时便已埋下。
“马超将军英勇,刘某佩服。”刘夏淡笑道,“只是如今令郎伤势未愈,马将军还需早做打算。”
马腾长叹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香主,马某有一不情之请。”
刘夏心中暗忖:“这是要打我的主意了!”
但他面上笑容依旧:“马将军请讲。”
“听闻汉中、蜀中粮产丰足。”
马腾目光灼灼,“不知香主可否……借些粮草与我?
不多,两万石即可。
待朝廷粮饷拨下,马某定当双倍奉还!”
话音一落,正堂内一时寂静。
黄忠、杨昂等人皆看向刘夏。
刘夏缓缓放下茶盏,迎着马腾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马将军,非是刘某吝啬。
只是你我初次相见,交浅言深,这借粮之事……”
刘夏的言辞虽委婉,但拒绝之意已表露无遗。
他隐含的意思是,彼此的关系尚未达到那一步。
马腾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干笑两声:“是马某唐突了。
既如此……唉,只能再向李车骑(李傕)借些了。
只是那李傕贪婪,不知又要索要什么好处……”
他摇头叹息,脸上满是愁容。
刘夏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深意——马腾与李傕之间,恐怕也是利益交换多于真情实意。
堂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尴尬。
马岱见状,连忙打圆场:“叔父,香主远来是客,不如设宴款待?”
“对对对!”马腾顺势下台,“快设宴!
请香主务必赏光!”
当晚,将军府设宴。
说是宴席,实则菜色简单:一盆炖羊肉,几样时蔬,配上烙饼与浊酒。
在这饥荒之年,已算得上丰盛。
宴席间,马腾几度欲言又止,显然仍未放弃借粮的念头。
刘夏却只与他谈论关中形势、长安近况,绝口不提粮草之事。
酒过三巡,马腾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香主此次入长安,可是要见李车骑?”
“正是。”刘夏坦然笑道,“在下蒙朝廷封为镇西将军,领益州牧。
怎么也得来长安,当面向陛下和车骑将军谢恩。”
“什么?”马腾满脸狐疑,惊问一句,“香主已经领了益州牧?”
刘夏淡笑:“正是!”
马腾猛地看向刘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朝廷何时下的旨意?
我驻守眉县,虽离长安不远,却从未听闻此事。
李傕那厮……他竟会同意让你领益州牧?”
马腾口中虽这样说,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要知道,益州乃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
李傕把持朝政,向来贪婪自私,怎会轻易将如此重要的职位授予刘夏?
这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马腾越想越觉得蹊跷,目光紧紧锁在刘夏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马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李车骑此人……刘州牧还需小心。
他如今虽掌朝政,却与郭汜将军不睦。
长安城中,暗流汹涌啊。”
这话似提醒,似试探。
刘夏笑道:“多谢马将军提醒。
刘某此番只是谢恩,朝中之事,不想掺和。”
“那就好,那就好。”马腾虽然笑着点头,却不知信了几分。
宴席至夜深方散。
回到马腾安排的客房,黄忠低声道:“主公,马腾……似有拉拢之意。”
“并非拉拢,实为利用。”
刘夏洞察分明,“他缺粮,我则有粮;他欲借我之力制衡韩遂,乃至……制衡李傕。”
但话锋一转,刘夏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难道需要他的拉拢吗?
哈哈哈!”
杨昂皱眉不解:“那主公为何不借粮给他?
若有马腾相助,长安之行岂不更为稳妥?”
“咱们不怕!”刘夏摇头一笑,“谁要乱来,咱们就跑。
等日后返回来再干他!
若是借粮予他,便是卷入马韩之争。
况且马腾此人,今日能因粮与韩遂反目,他日未必不会因利与我翻脸。
与其如此,不如保持距离。”
说罢,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长安方向,轻声叹息:“唉!
长安之行,看来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此时,夜色朦胧中,那座千年古都的轮廓隐约可见。
马腾、韩遂、李傕、郭汜……各方势力在这关中大地交织博弈。
而他这位益州牧的到来,又将给这潭浑水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