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天子,心中叹息。
刘协这辈子,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
这种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陛下,”刘夏温声道,“长安是国都,天子在国都,天下人才会心安。
若陛下去了汉中,关东诸侯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连天子都不敢待在长安,关中一定守不住。
届时,恐怕会有更多人起异心。”
刘协咬着嘴唇:“可是...”
“臣向陛下保证,”
刘夏单膝跪地,
“只要臣在一天,长安就固若金汤。
那些魑魅魍魉,来一个,臣杀一个;来两个,臣杀一双。”
刘协看着刘夏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
他伸手隔空虚扶刘夏:“刘卿...朕信你。”
“谢陛下信任。”
刘夏起身,
“不过,为防万一,臣建议加强宫中守卫。
可调两百卫汉军入宫,由朴胡统领,专门护卫陛下。”
刘协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太尉杨彪出列,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依然洪亮:“陛下,自李郭之乱,朝中官员或死于非命,或逃散四方。
如今三公九卿,缺员过半;诸曹尚书,十不存三。
朝廷运转,几近停滞。
臣请陛下速速补授空缺,以安社稷。”
司徒赵温亦上前奏道:“杨公所言极是。
且如今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政令需人推行,粮赋需人征调,若官员不备,恐再生乱象。”
刘协微微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刘夏。
汉帝刘协抿了抿嘴唇,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补授官员...此事关系重大,需...需与刘卿商议。”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
几个老臣交换着眼神,谁都明白——没有刘夏,就没有这个朝廷。
乱世之中,强权即是道理。
况且刘夏护卫天子有功,也确实该得到相应的地位。
“陛下圣明。”
杨彪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刘益州护驾有功,安定关中,于国有大功。
老臣以为,在议补官之前,当先议刘益州的封赏。”
赵温会意,接话道:“正是。
按汉制,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总揽军政。
刘益州既有大功于社稷,当晋大将军位,方显朝廷恩荣。”
殿中文武纷纷点头附和。
这倒不全是逢迎——刘夏诛李傕、退匈奴、迎天子,哪一桩不是不世之功?
封个大将军,实至名归。
刘协见众臣意见一致,心中稍安,便道:“既如此,刘卿上前听封。”
宦官正要宣旨,刘夏却主动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臣有一言。”
“刘卿请讲。”
刘夏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年少德薄,虽有小功,实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
大将军位极人臣,非臣所能当。
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顿时哗然。
杨彪眉头微皱,赵温面露诧异,就连刘协也愣住了。
大将军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
当年何进为大将军,权倾朝野;董卓自任大将军,僭越称霸。
这刘夏竟然...推辞?
“刘益州过谦了。”
杨彪缓缓开口,“诛国贼、退胡虏、迎圣驾,此三者皆是不世之功。
若此等功勋尚不能任大将军,则汉室无人可任矣。”
赵温也劝道:“益州牧,如今朝廷新立,正需重臣镇守。
大将军位高权重,方可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此非为将军一人之荣,实为社稷之需。”
又几个大臣也纷纷进言:“请益州牧受封!”
刘夏却再次叩首:“陛下,诸位大人,夏非矫情。
实因如今天下未定,诸侯各怀心思。
若夏骤登高位,必成众矢之的。
届时诸侯以为朝廷偏私,恐生异心。
待平定天下,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诚恳,殿中众人皆陷入沉思。
杨彪奏道:“若益州牧不受大将军位,那不如暂居卫将军位。”
刘协看着跪在阶下的刘夏,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有着超乎年龄的清醒与克制。
他不贪权位,不慕虚名,所思所想,皆是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
“卿之忠诚,朕知之矣。”
刘协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功必赏,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
卿若不受大将军位,便就任卫将军位,以安朕心!”
刘夏抬头,与刘协四目相对。
那一刻,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忠诚,有坚定,也有几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
“陛下若执意封赏,”刘夏缓缓道,“那臣就接受着卫将军一职。”
“好!”汉帝笑道,“朕还要封你为沔阳县侯,仍领益州牧。”
杨彪闻言,心中暗赞。
县侯虽尊,但不及大将军显赫;卫将军虽重,但职权明确,不易招忌。
这刘夏,不仅知进退,更懂权谋。
他出列奏道:“陛下圣明,此任命功赏相当,名实相符。”
赵温也点头:“卫将军虚怀若谷,实为社稷之福。”
刘协见两位老臣都赞同,笑道:“既如此,便以众卿之意。
封刘夏为沔阳县侯,任卫将军,领益州牧,开府仪同三司。”
“臣,谢陛下隆恩!”刘夏叩首,声音铿锵。
当刘夏起身时,朝阳正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殿,将他年轻而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光辉。
那一刻,殿中百官忽然有种感觉——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带领这个破碎的王朝,走向复兴。
散朝后,刘协单独留下杨彪、赵温。
年轻的皇帝看着两位老臣,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杨公、赵公,你们觉得...刘夏是真不想当大将军,还是...”
杨彪捋须沉吟,缓缓道:“陛下,老臣观刘夏此人,确有匡扶汉室之心。
他推辞大将军位,一是为避嫌,二也是真觉时机未到。
此子...不简单啊。”
赵温点头:“确如杨公所言。
且老臣注意到,他虽推辞大将军,却接受了开府仪同三司之权。
开府者,可自置僚属,组建幕府。
这说明他并非一味退让,而是...”
“而是要有自己的班底。”刘协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要用人,要做事。”
“正是。”杨彪叹道,“陛下,如今朝廷衰微,正需此等既有能力又有分寸之臣。
老臣以为,只要刘夏忠心不二,陛下当放手用之。”
刘协默然良久,终于点头:“朕知道了。”
而此刻,走出未央宫的刘夏,正被贾诩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