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时寂静。
杨彪等人伏跪在地,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
这位三朝元老虽心怀忧虑,却也知汉帝所言句句在理。
他抬起头,声音微颤:“老臣……老臣愚钝,只恐重蹈覆辙,非敢疑陛下识人之明。”
刘协缓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杨彪:“太尉请起。诸卿皆为国思虑,朕岂不知?
然治国之道,若一味因噎废食,则万事难成。”
他环视众臣,目光扫过赵温、张喜等老臣的面庞,声音渐沉:
“昔年董卓乱政时,朕年方九岁,困于洛阳宫中。
每闻宫外马蹄声疾,便惊惧不能眠。”
殿内诸臣皆垂首,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许多人亲身经历过。
他顿了顿,目光渐亮:“而今,唯有卫将军,以弱冠之年,聚义兵于汉中,先定巴蜀为基业,后出斜谷关救驾。”
钟繇适时补充:“陛下所言极是。
卫将军每得粮草,必先分与士卒百姓;每克城池,必严令不得扰民。
今岁,羌部皆愿归化,羌人妇孺皆得保全。”
“这便是了。”刘协回到御案前,“在卫将军治下,益州如此太平。
反观曹操据兖州、袁绍拥河北,何曾见其治下百姓如此安乐?”
他拿起刘夏的奏章,展开细读:“诸卿再看这份《关中垦田疏》——何处收归国有,何处保留民田,何处免赋几年,条分缕析,皆附明细账目。
连从汉中至长安沿途需设二十处驿站的米粮消耗,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刘协将奏章递给杨彪:“太尉精通政务,且看此疏可有疏漏?”
杨彪双手接过,细细翻阅。
他越看越是心惊——这岂止是一份奏疏,简直是一套完整的关中复兴方略。
从人口统计到田亩分配,从水利修缮到赋税减免,甚至细到每头耕牛的调配、每处驿站的官吏人选,都考虑周全。
“这……这是卫将军亲自所拟?”杨彪忍不住问。
钟繇答道:“卫将军主纲,司农黄洪、侍中法正等佐之。
黄洪此人,太尉或有所闻——原为汉中寒士,精于农政。
卫将军破格擢用,半年来丈量关中田亩,跋涉千里,鞋履磨穿三双。”
杨彪长叹一声,将奏章奉还:“老臣……心服口服。
如此精细谋划,非真心为民者不能为。”
刘协微微颔首:“既如此,诸卿对封赏之事,可还有异议?”
这一次,殿中再无杂音。
钟繇适时呈上早已拟好的封赏名单。
刘协展开细观:“庞统为征南将军,甘宁为锦帆将军,杨任为保汉将军,吴班为猛虎将军……”
他一边看一边沉吟,“‘锦帆’乃甘宁旧部称号,‘猛虎’是吴班所部精锐。
卫将军以此封号,是要诸将不忘根本,甚好。”
目光下移,停在“昌战”二字上。
“不准其为羌王,改为羌地安抚使……”
刘协嘴角微扬,“此议甚妙。
昔年武帝设西域都护,既尊其俗,又明主权。
今日效法古制,正合时宜。”
他继续看下去:“张任为镇西将军,暂代凉州牧;昌奇为护羌将军,暂代凉州刺史……
一文一武,一汉一羌,相得益彰。
且昌奇乃昌战之子,羌人易服。
如此安排,可谓深谙制衡之道。”
“马超为镇羌将军,魏延为破虏将军,王平为破羌将军……”
刘协提起朱笔,在名字旁一一勾画,
“皆据战功特性封赏。
马超威震羌地,魏延奔袭破敌,王平稳健善守——名实相副,可安将士之心。”
朱笔停在最后一行,刘协略作思忖,添上一笔:“另,凉州、南郡之战有功将校,皆晋中郎将。
具体封号由卫将军拟定后报备兵部即可。”
他放下笔,看向杨彪:“太尉。”
“老臣在。”
“这封赏诏书,由你亲自送往长安。”刘协顿了顿,“并传朕口谕给卫将军——”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刘协一字一句,声音清朗而坚定:“‘卿尽忠体国,朕知之;卿所请所为,朕准之。
汉室飘摇二十载,今见复兴之机,皆赖卿与将士浴血。
但望卿勿忘初心,与朕共扶汉室,再造太平。’”
杨彪肃然叩首:“老臣领旨,必一字不差转达。”
他知道,这番话不仅是口谕,更是天子对卫将军的公然背书。
经此一事,朝中再无人敢明面质疑刘夏的忠诚。
十日后,长安,卫将军府。
卫将军府中庭,刘夏率贾诩、法正、黄洪等文官,马超魏延等武官跪迎诏书。
诏书毕,刘夏三叩首:“臣刘夏,谢陛下隆恩。”
刘夏接过诏书,转身面对众属官。
“黄从事。”
“下官在!”黄洪出列。“关中田亩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三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百姓返乡,准备春耕。”
刘夏顿了顿,“所需钱粮,先从桃花源村调拨。
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诺!下官必不负所托!”
“法侍中。”
法正拱手:“请将军示下。”
“拟令给庞统:南郡官员任命,准其与黄权商定后报备朝廷。
锦帆军扩至两万,猛虎军扩至一万,皆按诏书执行。”
刘夏语气严肃,“另传令杨任、张翼、霍峻——开春后进军零陵、桂阳、长沙三郡。
切记九字:缓进兵、重招抚、少杀伤。”
“诺!下官即刻拟文。”
“文和先生。”
贾诩躬身:“老臣听令。”
“朝中近日或有奏章议论封赏之事。”刘夏语气平和,“凡言之有物、确有道理者,皆记录在案,日后改进;
凡空泛攻讦、无理取闹者……压而不发即可,不必追究,更不必呈报陛下烦心。”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将军仁厚,老臣明白。”
刘夏最后看向杨修:“德祖。”
杨修疾步上前:“在。”
“令尊远道而来,你当尽孝道。
准你休沐三日,陪太尉走走看看。”
杨修大喜:“谢将军!”
杨彪在一旁,眼圈微红。
刘夏这番话,不仅给了儿子尽孝的机会,更给了他这个“前朝老臣”体面。
如此待人,何愁部下不效死力?
诸事分派已毕,刘夏走到庭中,望向南方——那是汉中方向。
“诸公,”他的声音在雪中清晰传来,“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今日我们所行诸事,或许艰难,或许遭疑。
但请诸公记住——”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们不为权柄富贵。
只为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那四海清平、天下大同。”
庭中寂静片刻。
贾诩率先躬身:“愿随将军,共扶汉室。”
紧接着,法正、黄洪、杨修等人齐齐拱手:“愿随将军,共扶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