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贾诩此言,荀攸沉默了。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清瘦的脸庞。
他捧起茶盏,茶已凉了。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坚定:“文和好意,孝直盛情,攸心领之。
然攸仕汉二十载,食汉禄,受汉恩。
虽经董卓乱政、李傕肆虐,辗转流离,不敢忘臣子本分
。今闻天子在汉中,攸当赴行在觐见,尽人臣之责。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刘夏闻言,心中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他欣赏荀攸的忠义,更清楚这份对汉室的执着,未来可能成为自己道路上最坚固的壁垒。
然而……
也罢,他心想,强扭的瓜不甜。
今日种下善因,他日在汉中朝廷,未必不能成为呼应。
天下棋局,未必非要所有棋子都握在自己掌心。
他脸上笑容未减,反而更显真诚,起身拱手:“先生忠义,夏敬佩!
人各有志,岂敢强求?
先生欲赴汉中,夏当遣精锐护送,保先生一路平安。”
荀攸起身,深深一揖:“谢卫将军。”
“临别前,攸有一言相赠,不知将军可愿听?”
“先生请讲,夏洗耳恭听。”
荀攸走到那幅巨大的关中地图前,手指划过秦岭、渭水、潼关:
“将军据关中形胜,拥巴蜀天府,取凉州战马,收南郡水道——已得天下四角之三。
然欲成大事,需明三势。”
“何为三势?”
“一曰顺势。”荀攸转身,目光灼灼,“顺民心,奉天子。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天子如旗,可聚气亦可正名。
将军抚流民,减赋税,行仁政,是顺民心;尊天子,请诏令,不僭越,是奉天子。
此乃根基。”
刘夏点头:“请续言。”
“二曰借势。”荀攸指向东方,“借诸侯相争,休养生息。
今曹操困于兖州,袁绍耽于河北,袁术蠢于淮南,孙策忙于江东——此天赐将军三年喘息之机。
三年内,抚关中,定荆州,和羌胡,蓄民力。
待中原诸侯疲敝、两败俱伤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将军率仁义之师东出潼关,则天下可定!”
厅中寂静。
炭火似乎都烧得更旺了些。
“三曰造势。”荀攸走回座位,“造‘汉室复兴’之势,使天下英才来归。
将军当广开学堂,招贤纳士,明法令,修史典。
让天下人皆知——欲建功立业,当来长安;欲匡扶汉室,当随卫将军。”
他最后拱手:“三势俱备,大事可成。
此攸肺腑之言,望将军思之。”
刘夏肃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荀攸长长一揖:“先生金石之言,夏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先生今日教诲。”
三日后,长安城东,灞桥。
雪已停,天地间一片素白。
灞水冰封,两岸枯柳挂满雾凇,如琼枝玉树。
刘夏亲率贾诩、法正等人为荀攸送行。
他赠荀攸黑貂大氅一件、西域良马一匹、黄金百两,另遣十名精锐亲兵护送。
“先生此去汉中,山路艰险,千万保重。”刘夏为荀攸牵马,亲自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荀攸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残破,但正在复苏。
城墙上有民夫在修缮,城门处有商队进出,炊烟从民居升起。
“将军留步。”荀攸在马上拱手,“愿将军不忘‘三势’,早定天下。
攸在汉中,亦会为将军美言。”
“谢先生。”刘夏拱手还礼。
马蹄踏雪,荀攸一行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原尽头。
法正望着远方,轻声叹息:“如此大才,洞悉天下,明见万里,却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可惜。”
刘夏却笑了,笑容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孝直差矣。
荀公达赴汉中,仍是效忠汉室。
他日在天子身边,若能为朝廷谋,为百姓计,与我等在长安何异?
天下英才,不必尽归我麾下——只要心向汉室,便同路人。
道路不同,终点一致,足矣。”
贾诩抚须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将军胸怀,非常人可及。
能容人所不能容,能用人所不能用,此乃人主之姿。”
三人转身上马,返回长安。
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延伸向那座正在苏醒的古都。
同日,襄阳,州牧府。
与长安的干冷不同,襄阳的冬天潮湿阴冷。
细雨夹着雪粒,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将青石板路浸得油亮。
州牧府议事堂内,四只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堂上凝固般的气氛。
刘表坐于主位,这位昔日名震天下的“八俊”之一,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不过月余时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堂下,蒯越、伊籍、蔡瑁等人分立两侧,无人说话。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庞士元回信了。”
刘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议和可以,但要我‘或赴汉中归顺朝廷,或去长安面见卫将军’。
诸公以为,当如何?”
话音落下,堂中更静。
良久,蒯越出列。
这位蒯家当代家主,荆州士族领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主公,恕越直言。
南郡已失,江陵落入敌手,犹如襄阳西面门户洞开。
今汉中之军屯于上庸,沿汉水而下,三日可至襄阳城下;
南郡之军驻于当阳,顺沔水东进,两日可抵我腹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战,则如病体双拳敌四手,必遭肢解;
和,虽断一臂,然核心尚存,犹可图存。
此时逞血气之勇,乃取死之道。”
“蒯异度!”
蔡瑁勃然大怒,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蒯越鼻尖,
“你这是什么话!
南郡乃我荆州西陲,钱粮重地,岂可拱手让人?!
末将愿再领兵三万,不,两万!
必复夺江陵,生擒庞统、甘宁!”
他双目赤红,自夷陵败归后,这位荆州水军都督日夜难安,一闭眼就是甘宁那双嗜血的眼睛。
伊籍在一旁冷笑,这位以务实著称的别驾,说话向来直刺要害:
“蔡都督上月率五万大军西征,归来者不足两万,战船损毁过半。
如今又要两万,荆州还有多少兵可耗?
多少船可用?
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