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拖长声音,瞥了蔡瑁一眼:
“锦帆贼甘宁放出话来,必取蔡都督首级祭奠其战死的锦帆贼众。
倘若都督再败,恐就不是损兵折将那么简单了。”
“伊机伯!你——”
蔡瑁暴怒拔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炭火。
“够了!”
刘表重重拍案,震得茶盏跳起。
他胸口起伏,咳嗽起来,侍从连忙递上药汤。
喝了口药,他才缓过气,疲惫地挥挥手:“大敌当前,还要内斗吗?
都坐下!”
堂中重新陷入寂静,只余刘表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蒯越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主公,依某之见,当遣使赴长安。
卫将军刘夏虽取南郡,毕竟可说是奉汉帝旨意行事,名义上仍是朝廷大将。
若他肯承认主公荆州牧之位,保襄阳不失,让出南郡……也非不可。”
“让出南郡?”蔡瑁瞪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让,是‘暂借’。”
蒯越这话意味深长,
“待日后中原有变,刘夏与曹操、袁绍相争无暇西顾之时,再图收回不迟。
眼下,当以保全实力为上。”
刘表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雨声渐大,敲打着屋檐,与其声相合。
“议和,遣谁去?”他终于问。
“需一有名望、善言辞、且与刘夏无旧怨之人。”
蒯越显然早有准备,
“零陵刘巴刘子初,博学多才,名重荆楚。
可当此任。”
“刘巴……”刘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异度。
速召刘巴来襄阳。”
“诺。”
议事散去。蔡瑁恨恨瞪了蒯越一眼,拂袖而去。
蒯越面色平静,与伊籍低声交谈着走出州牧府。门外雨雪纷飞,寒意彻骨。
蒯越抬头望天,轻声自语:“荆州的天,要变了。”
伊籍在一旁叹息:“只盼刘子初能不辱使命。”
“难。”蒯越摇头,“刘夏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区区南郡。
此番议和,能保襄阳三年平安,便是大幸。”
二人登上马车,消失在襄阳冬日的雨幕中。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陵城外,长江浩荡东流。
一艘不起眼的客船在暮色中靠岸,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纶巾,年约二十多岁。
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抬头望向江陵城头——那里飘扬的不再是“刘”字大旗,而是“汉”字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江陵,这座刚刚易主的南郡重镇,即将迎来又一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鲁肃鲁子敬,特来拜会庞征南。”他对守城士卒拱手,声音清朗,“烦请通禀。”
片刻后,太守府后园暖阁内,炭火烧得通红。
庞统与鲁肃对坐,中间一方案几,摆着几样简单酒菜。
“子敬远道而来,统仅以薄酒相待,失礼了。”
庞统举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他年岁虽不及鲁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鲁肃举杯回敬:“士元兄客气。
肃自江东来,沿途所见,南郡百姓安居,市井渐兴,与传闻中‘战后残破’大不相同。
此皆士元兄治政之功。”
二人心照不宣,哈哈而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庞统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鲁肃脸上:“子敬此来,恐怕不只为观政吧?”
鲁肃微笑:“瞒不过士元兄。
肃本欲西入益州,观卫将军治政。
行至江陵,闻士元兄在此掌舵,特来拜会。
更想请教——以士元兄之见,如今天下,谁为明主?”
问题直指核心。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江水的湿气涌入。
远处长江如练,在冬日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子敬可知,我身为荆州人,为何弃刘表而投主公?”
庞统背对着鲁肃,声音在风中有几分飘忽。
“愿闻其详。”
庞统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三年前,我在襄阳,刘景升待我以客礼,奉我为上宾。
然我献《荆襄九策》,言‘北结曹操,南抚百越,西取巴蜀,东连袁术,以待天下有变’。
刘表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时机未到’。”
他走回座位,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时机未到,是他根本没有复兴汉室之心,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
他只想守着他的一亩三分地,做他的‘八俊’名士,安享晚年!”
鲁肃闻之默然。
他在江东时,也曾听过刘表“坐谈客”的讥讽。
“而在下主公不同。”
庞统声音陡然转高,
“主公初见统时,在汉中沔阳桃花源村桑下,听我纵论天下三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盯着鲁肃,一字一句:“‘先生之策,八年复兴汉室,十年可定天下。
然夏以为,天下百姓等不了十年。
五年,最多五年,我要让大汉天下百姓不再受冻馁之苦,要让天下孩童皆可读书识字。’”
鲁肃手中酒杯微微一颤。
“子敬,”庞统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如金石相叩,“你可知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昌邑王而立宣帝?
非为不忠,乃为社稷千秋计!”
鲁肃瞳孔骤缩。
“当今天子仁弱,如幼株生于狂风。”
庞统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火光,
“若无参天巨木为其遮拦,汉室国祚恐真将绝于吾辈眼前!
主公曾言——”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若汉帝可辅,则为周公;若不可辅……当为伊霍。’
此言,出主公之口,入统之耳,今日,入子敬之耳。”
暖阁内顿时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良久,鲁肃缓缓放下酒杯。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二十三岁的年轻面庞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士元兄可知,肃为何离开江东?”
“愿闻其详。”
“孙伯符勇烈,用兵如神,确有人主之姿。”
鲁肃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然其性急,好杀戮。
取江东时,屠戮过甚,至今丹阳、吴郡士族犹怀怨恨。
周瑜劝他怀柔,他只说‘乱世当用重典’。”
他转身,眼中有了决断:“肃观天下,曹操狠辣,袁绍优柔,袁术狂妄,刘表守成。
唯卫将军刘夏——抚羌胡而不杀妇孺,取南郡而不屠城,治关中而招流民。
此非伪善,乃真仁。”
庞统眼中闪过喜色:“子敬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