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袁绍想起了那些关于公孙瓒的传闻。
那位“白马将军”最鼎盛时,三千白马义从出塞,旌旗所指,乌桓、鲜卑望风披靡,其威名甚至能让塞外小儿止啼。
那样的公孙瓒,如今竟也被这轲比能夺了城池……这个鲜卑首领,恐怕真不是寻常蛮酋。
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我围攻易京,才让北疆门户洞开的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在袁绍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一闪而过。
但几乎立刻,就被另一个更强势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是公孙瓒冥顽不灵,负隅顽抗,才给了胡虏可乘之机。
待我灭了他,重整北疆防务便是。
这是袁绍固有的习惯。
将复杂因果简化为目标与障碍,如此方能心无挂碍地向前。
当厅内众人或因沮授、田丰的激烈反对而沉思,或因审配的情报而忧虑时。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闷。
“主公——”许攸开口了。
这位以“奇计”著称、且以深谙袁绍心思而自得的谋士,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姿态里有种刻意的从容。
仿佛眼前这场关乎河北乃至天下命运的争论,不过是他即将解开的一道谜题。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主君习惯性的、近乎表演的谄媚。
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智珠在握、乃至睥睨同僚的倨傲光芒。
他与袁绍的关系,远非寻常主臣可比。
少年时在洛阳,袁绍、曹操、许攸,再加上张邈等几人,曾是京城最令人侧目的游侠团体。
他们鲜衣怒马,飞鹰走狗,抨击时政,畅谈理想。
那时节,袁绍是众星捧月的世家领袖,曹操是机变百出的狡黠同伴,而许攸,则以奇谋诡辩见长。
三人曾共饮一壶酒;
曾共枕一张席;
指着星空发誓要涤荡寰宇,澄清玉宇。
然而时光流转,际遇分野。
袁绍凭借家族余荫与个人声望,成为雄踞河北的诸侯;
曹操则在血火中挣扎崛起,夺得兖州,成了雄视中原的对手;
唯有许攸,蹉跎多年,最终选择依附于少年好友中最有权势的袁绍。
这份旧谊,是许攸在袁绍麾下特殊的底气,也是他内心深处不甘与野心的源头之一。
他总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靠着旧日情分混饭吃的门客,而是足以辅佐明主定鼎天下的国士。
每当献计,尤其是涉及重大战略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想起曹操——那个如今已与主公鼎足而立的老友。
曹阿瞒若在此,会如何决策?
这个念头常如芒刺在背,催逼着他要拿出更“奇”、更“险”、更能一举定乾坤的计策。
既要压倒堂上这些沮授、田丰之流,也要与记忆中那位阿瞒老友隔空较量。
“攸有一计,”
许攸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可解眼前北疆之困,更能一石三鸟,助主公成就不世之业!”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就如同重锤,敲在袁绍的心坎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渴望从龙之功的人心头上。
袁绍精神为之一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对于这位少年旧友的天马行空,他既熟悉,又时常抱有某种莫名的信任。
“子远快讲!计将安出?”
许攸不慌不忙,离席走到那幅巨大的河北舆图前。
他没有像沮授那样以手指点,气势磅礴;
也没有像郭图那样急于辩驳,锋芒毕露。
他先是转向袁绍,从容不迫地深施一礼,姿态优雅得近乎有些造作,仿佛正在进行某种重要的礼仪。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面向济济一堂的文武同僚。
这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在献计的谋臣。
倒像是一位在太学开坛授课的经学大师,即将向弟子们阐释某段精微奥义。
他刻意营造的这种从容,既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智计超群、胸有成竹,也是为了与沮授、田丰等人的“躁切”形成对比。
当然,更是想在袁绍面前,重现几分当年洛阳城中,少年名士挥斥方遒的风采。
“攸之计,须从全局着眼,不可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亦不可困囿于腐儒迁阔之见。”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自带一种引人入胜的节奏。
先将沮授、田丰暗暗贬为“拘泥”、“腐儒”。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虚点在易京的位置。
“其一,北疆鲜卑之患,看似紧迫,实则恰是我军加速解决公孙瓒的契机,而非阻碍。”
此言一出,满座皆露疑惑,连袁绍也微微挑眉。
许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声音渐渐染上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主公试想,鲜卑为何此时南下?
只因看到幽州空虚,有利可图。
若我军因鲜卑之患而放缓围攻易京,甚至分兵北顾,那才是真正中了胡虏下怀,陷入两面作战之窘境。
反之——”
他手指猛地向易京一点,脸色变得肃穆,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军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加速进攻!
集中所有精锐,不惜代价,务求在鲜卑主力大举深入之前,一举攻克易京,彻底消灭公孙瓒!
唯有后方既定,我大军方能无后顾之忧,转身应对北疆。
此乃以攻代守,先安内而后攘外之策!”
郭图听得微微颔首,逢纪眼中精光闪动。
沮授眉头紧锁,田丰则面现怒容,但许攸不给他们打断的机会,紧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的指尖缓缓北移,越过长城,虚悬在代表鲜卑活动区域的空白之上。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少许,却更加清晰入耳:
“其二,在强攻易京的同时,我军需对鲜卑轲比能……施以羁縻。”
“羁縻”二字,他刻意用了古雅的词汇,替代了可能刺激到沮授等人的“联络”或“结好”。
果然,田丰按捺不住,厉声道:“许子远!
何为羁縻?
分明是欲行勾结胡虏之实!
此乃叛汉……”
“田元皓!”
许攸陡然提高声调,第一次直接打断田丰,目光锐利地逼视过去,
“岂不闻‘兵者,诡道也’?
岂不闻‘圣人不得已而用权’?
如今我军与公孙瓒决战在即,北疆若生大变,幽州倾覆,你我便皆是汉室罪人!
届时,莫说收复故土,恐怕河北亦将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