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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的话音未落，沮授已霍然起身！
这位河北第一谋士身形挺直如松，声音洪亮如钟：“主公！
此事大有蹊跷！”
袁绍微怔：“公与何出此言？”
“主公请看，”沮授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汉中，“卫将军刘夏是何人？
三年而定益州、关中、荆南，北破匈奴，西抚羌胡。
如此雄才，岂会被几个深宫老臣轻易制住？
此其一也！”
他手指西移，点在凉州、关中：“贾诩宁为主簿不为尚书令，法正、杨修、庞统皆辞高官。
这刘夏是有何等的驭人之术？
又有何等的向心力？
若刘夏真被朝廷猜忌、麾下离心，这些人早该另谋高就，岂会如此死忠？
此其二也！”
田丰接口，声音铿锵如铁：“公与所言极是！
此必是刘夏与汉中朝廷演的一出戏！
其故意示弱，让天下诸侯放松警惕，甚至互相攻伐，朝廷好坐收渔利！
主公切不可中计！”
他转向袁绍，躬身长揖：“当务之急，仍是彻底消灭公孙瓒，全取幽州，统一河北！
幽州不定，则后方不稳；后方不稳，何谈南下争雄？
公孙瓒困守易京，存粮将尽，军心涣散，正是瓮中之鳖。
主公当集中兵力，一举破之，绝其后患！
待河北四州稳固，兵精粮足，再图南下，方是万全之策！”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不少将领点头称是。
“不然！”
右首一声高喝，郭图已起身出列。
他先向袁绍一礼，这才转向沮授、田丰。
他脸上挂着惯有的三分笑意，语气却带着针锋相对的锐利：
“沮公、田公此言，未免太过谨慎，亦太过高看那刘夏小儿了。”
他踱步至舆图前，与沮授并肩而立，却故意侧身对着袁绍，以示自己所言皆是向主上陈情：
“刘夏确有才干不假，然其根基尚浅！
益州新附，关中初定，荆南更是刚入手不足半年。
而在此等时候，朝廷老臣突然发难，正是攻其软肋！
他为何示弱？
因为不得不弱！
他手中兵马，要分守益州、关中、荆南三地，还要防备羌胡、震慑荆州。
哪里还有余力与朝廷老臣硬抗？”
郭图顿了顿，见袁绍面露思索，心中暗喜，继续道：“至于贾诩等人忠心，哈哈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今日忠心，未必明日忠心。
只要朝廷或者天下诸侯给的价码够高，时间一长，人心岂能不变？”
他转身直面袁绍，声音提高：“主公！
公孙瓒已是将死之人，易京孤城，破之不过时间问题，何必急于一时？
如今朝廷内乱，正是主公扩展势力的大好时机！
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围困易京，缓缓图之；一路南下取青州！
青州刺史袁谭虽为主公长子，然其麾下新近归附的臧洪等人未必心服，正好借此机会整顿青州，充实军力。
甚至......”
郭图眼中闪过野心勃勃的光：“甚至可派偏师，试探性进攻曹操兖州边境！
若曹操被刘夏、朝廷之事牵扯精力，无暇东顾，我军或可夺回去年失掉的东郡数城！”
逢纪此时阴恻恻开口：“郭公所言，尚漏一策。”
他缓缓起身，身形瘦削如竹，声音却带着蛇一般的黏腻感：
“刘夏被朝廷猜忌，心中岂无怨气？
主公可遣密使联络，许以‘共扶汉室’之名，结为外援。
甚至可暗示——若他日主公平定中原，愿与刘夏‘共分天下’，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共尊汉帝。
待主公南下时，令其出兵牵制曹操侧翼。
如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岂不美哉？”
等他说完，堂上一片哗然！
“荒谬！”田丰勃然大怒，指着逢纪鼻子，“与虎谋皮，尚不知死！
卫将军刘夏何等人物？
会信你这空口许诺？
况且其志在匡扶汉室，岂会与主公‘共分天下’？
此计非但不能成，反会暴露我军意图，惹来大祸！”
沮授亦沉声道：“逢元图此计，看似高明，实则幼稚。
刘夏若真有怨气，也该怨恨朝廷老臣，而非与主公结盟图谋曹操。
况且——谁能保证他不是假意结盟，实则与曹操联手图我河北？”
两派争论愈烈，声浪渐高。
袁绍坐在主位，听着麾下最顶尖的智者们吵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端起案上那只“桃花源村”出产的七彩琉璃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手竟有些发抖，只好又放下。
“诸君......诸君且慢。”
袁绍抬手虚按，试图让众人安静，
“依诸位之见，公孙瓒......还能撑多久？”
他这话问得很巧妙，既避开了直接表态，又将话题拉回最实际的军事问题。
审配起身拱手。
这位掌管军中钱粮物资的干吏，说话向来一板一眼，数据确凿：“回主公。
据上月前易京逃出的降卒供述，及我军细作冒死传回的情报推算。
易京城内原有存粮约八万斛，军民合计五万余口。
按最低消耗每日人均二升计，每日需粮千斛。
故最多还能支撑八、九十日，也就是两个半到三个月。”
“三个月......”袁绍喃喃，心中迅速盘算：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发生很多变故。
审配却话锋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袁绍心头一紧。
“只是北边鲜卑，”审配声音低沉，“近来异动频繁。
探马来报，鲜卑首领轲比能已统一东部诸部，控弦之士号称二十万。
月前，其前锋已夺了公孙瓒治下的上谷郡。
现已突破居庸关，渔阳郡昌平、军都二县亦告失守。
若鲜卑趁火打劫，大举南下，只怕......”
他深吸一口气：“只怕幽州北部数郡，要落入胡人之手。”
“鲜卑？轲比能？”
袁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那个蛮子，也敢觊觎我汉家疆土？”
他的声音里带着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子弟对“蛮夷”天生的、近乎本能的轻蔑。
这种轻蔑是刻在骨子里的——仿佛普天之下，除了高门华胄，余者皆是凡品。
何况是塞外逐水草而居的胡虏？
然而，若细听，这轻蔑之下，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微，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