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这番姿态,是恰当的给足了吕布面子。
吕布的脸色这才变得稍霁。
他立刻翻身下马,握紧了刘备双手。
二人携手入城,至太守府,分宾主落座。
吕布家眷则被安排入厢房开宴。
刘备自然是主位,吕布坐在左上首。
张飞、关羽分别立于刘备身后左右,如同两尊门神。
尤其是张飞,一直瞪着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吕布,手就没离开过丈八蛇矛的矛杆。
酒宴开始,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
几杯酒下肚,吕布似乎放松了些,又开始故态复萌。
他打量着不算豪华但整洁的太守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觉得比他的温侯府差远了)。
随即端起酒杯,对刘备笑道:“玄德贤弟啊!”
这一声“贤弟”叫得颇为顺口,仿佛他才是主,刘备是客。
“你我皆是边地出身,你是幽州涿郡,我是并州九原,都是苦寒之地,自该多亲近才是!
日后在这徐州,还要多多仰仗贤弟照拂啊!”
他完全无视了刘备比自己年长,也忽略了刘备如今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徐州牧。
刘备笑容不变,举杯应和:“奉先兄言重了。
兄乃当世虎将,威震天下。
能得兄相助,是徐州之幸,亦是备之幸。”
刘备虽这样说,但心中却是一凛:这吕布,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反倒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张飞在后面听得火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被关羽以眼神严厉制止。
酒过数巡,吕布越发“放得开”,竟起身拉着刘备的手臂:
“贤弟,来来,为兄带你见见家眷。”
不由分说,将刘备拉向厢房。
厢房中,是吕布的妻妾严氏、貂蝉及女儿吕玲绮。
吕布得意地指着家眷对刘备道:“贤弟,这是你嫂子,这是你侄女。
来,快见过玄德叔叔!”
严氏、貂蝉盈盈下拜,口称“叔叔”。
年方豆蔻的吕玲绮好奇地打量着刘备,也行了一礼。
刘备尴尬无比,连称“不敢”,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这吕布!
竟让妻女拜见自己,还口称“叔叔”?
这辈分全乱了!
自己堂堂徐州牧,汉室宗亲,竟被这莽夫强行拉低了辈分,还不得不配合演戏!
这份憋屈,比战场上打败仗更让人难受!
他脸上还得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连忙让下人取来一些金银珠饰作为“见面礼”送上。
就在这尴尬万分的时候,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后堂门口响起:“呔!
三姓家奴!
安敢如此无礼!!”
张飞终究是没忍住。
他提着蛇矛就冲了进来,豹眼圆睁,指着吕布的鼻子:
“我哥哥乃是汉室宗亲,朝廷亲封的徐州牧!
金枝玉叶一般的人物!
你是何等人?
一个弑父求荣的反复小人!
也配叫我哥哥‘贤弟’?
还让你家婆娘丫头来拜见?
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今日来此,莫非是想偷袭下邳?!”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轰得堂内一片死寂!
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变得铁青,眼中凶光毕露,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张辽、高顺等将在外闻声,也立刻按剑欲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三弟!!!”
刘备厉声大喝,一步跨到张飞身前,将他死死挡住,转身对吕布深深一揖。
他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奉先兄息怒!
息怒!
我这三弟,是个粗人,性子直,口无遮拦。
但绝无恶意!
他只是一时情急,言语冲撞了兄台。
备代他向兄台赔罪了!
万望兄台海涵!”
他又狠狠瞪了张飞一眼:“翼德!
还不向奉先将军赔礼!”
张飞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在刘备严厉的目光和关羽暗中拉扯下,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俺……俺喝多了!
胡言乱语!”
吕布看着刘备“诚恳”的道歉,又看看怒目而视的张飞和一旁沉默但手已按上青龙刀的关羽,心中迅速权衡。
此刻翻脸,自己这点残兵败将,在人家的地盘上,绝对讨不了好。
他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极为难看的笑容:“呵……呵呵,无妨,无妨。
翼德将军性情中人,布……理解。”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冰冷的寒意,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经过这番闹剧,宴席再也无法继续。
刘备立刻提出,将小沛收拾出来,供吕布及其部众驻扎休整。
一应粮草军械,由小沛酌情供给。
吕布此刻也无心再留,当即答应。
他需要地方安顿兵马,恢复元气。
至于以后……他看了一眼刘备,又看了一眼怒目而视的张飞和沉默的关羽,心中冷笑:
刘玄德,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徐州……迟早是我吕布的!
当日,吕布便率部离开,前往小沛。
名义上,他仍是刘备的客将。
实际上,双方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妥协,脆弱的平衡之下,暗流汹涌。
送走吕布,回到府中,刘备疲惫地坐下,久久无言。
关羽低声道:“大哥,吕布此人,豺狼之性。
今日结怨,恐为后患。”
张飞犹自愤愤:“大哥,刚才为何拦着俺?
让俺一矛捅死那厮,一了百了!”
刘备摇摇头,苦笑道:“杀之容易,善后难。
其部张辽、高顺皆万人敌,并州狼骑凶悍,若死战,下邳必遭涂炭。
且……我等需要时间。”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淮南,是袁术的方向。
“吕布,是一把锋利的刀,也是悬在我头顶的刀。
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则伤己。
眼下,我们需要这把刀……至少,在袁术有所动作之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兄弟,眼中重新燃起坚韧的光芒:
“二弟,三弟,加紧练兵,囤积粮草,联络徐州忠义之士。
安稳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下邳的灯火,在徐州的夜色中摇曳。
而新的风暴,正在淮南与下邳两个方向,悄然酝酿。
徐州这片土地,注定无法平静。
而刘备的仁德与隐忍,究竟能换来转机,还是更深的危机?
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