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杀之!”
这三个字,贾诩说得极慢。
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刺入阿不提拉心中,冻得他骨髓发寒。
阿不提拉心中翻江倒海:这位卫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他打败了我们,却又给我们生路;
让我们西迁,却又定下如此严厉的规矩。
他是在关心我们,还是在控制我们?
抑或......他真的把我们当作同源之族,不愿看到匈奴消亡?
良久,阿不提拉深深鞠躬,声音干涩:“是......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地转达。”
“慢着。”贾诩叫住正要告退的使者。
他从案上取过一卷文书:“卫将军还吩咐,我大汉朝先借给你们千石粮食、百车盐巴。
待日后,你族繁荣起来再偿还。
这些都早已在府库备好,你走时一并带走。”
阿不提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借......借给我们?”
“怎么,不想要?”贾诩淡淡问。
“不!不是!”阿不提拉急忙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只是......只是没想到......”
他想起去年那场惨败,匈奴勇士被汉军屠戮,尸横遍野。
想起战后刘夏站在尸山血海中,对他们说的那番话:“我不灭你族,非不能,实不愿。
草原够大,容得下汉匈两家。
但若再犯边——”他指了指那些被马蹄踩碎的尸体,“这就是下场。”
那时他们恨极了这位年轻的将军。
可现在......
贾诩的语气稍缓:“告诉於夫罗,若能在西域之西经营得好,日后依然可与大汉通商贸易。
丝帛、茶叶、瓷器、铁器......汉家有的,都可以换给你们。
但若敢欺辱汉人商旅——”
他盯着阿不提拉的眼睛,一字一顿:“‘车轱辘令’依然有效!”
阿不提拉想起那场战役中,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声道:“不敢!绝不敢!”
待匈奴使者离去后,堂中只剩下贾诩和法正二人。
法正轻叹一声:“文和先生,你说匈奴人会遵守这些规矩吗?”
“会!”贾诩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际:“孝直(法正字),你可知卫将军为何定下这两条规矩?”
“是为了保住匈奴血脉?”
“是,也不全是。”贾诩缓缓道,“卫将军曾对我说:
百年之后,当汉家商队穿越万里黄沙,抵达西域之西时。
若还能看到黑发黑眸之人,说着依稀可辨的汉话,奉着长生天......那便是成功了。”
法正心中一震,忽然明白了刘夏更深层的用意:
他这是在为未来的大汉,在遥远的西方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文化的种子,血脉的种子,影响力的种子。
“匈奴西迁,”贾诩回到案前,铺开绢帛,“轲比能少了一支可驱使的力量,但也少了后顾之忧。
卫将军这步棋,看得真远。”
说罢,贾诩开始书写军令,笔锋遒劲有力。
第一封发往萧关马超,命其率三千精骑北上草原,袭扰鲜卑部落;
第二封发往凉州昌奇,命其父子率两千羌骑配合马超;
第三封发往并州徐晃,命其加强边防,伺机而动;
最后一封,则是调令——将张任身边的杨昂调往潼关,任主将,魏延、王平辅之。
“杨昂......”贾诩笔下微顿,想起刘夏对这位汉中旧将的评价,“勇毅有余,谋略稍欠,但忠心可嘉。
放在潼关这四战之地历练,正是时候。”
法正点头:“潼关扼守关中门户,北接并州,东望中原。
杨昂虽非智将,但有魏延、王平辅佐,足以当此重任。
卫将军用人,总能扬长避短。”
笔墨落定,贾诩唤来亲卫:“八百里加急,分送各处。”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堂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个当世智者沉思的面容。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千年古都正慢慢沉入夜色。
而在遥远的北方草原,一场影响天下格局的变局,才刚刚开始。
贾诩心中默念:卫将军,你布的局已经开始了。
北疆、中原、江南......这盘天下大棋,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我贾文和,又能在这棋局中,为你下出几步妙手?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汉中方向。
夜色正浓,前路未知。
但有些人,注定要在乱世中,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几日后,萧关,马超军帐。
马超盘膝坐在毡毯上,手中一方细布缓缓擦拭着那杆闻名天下的“虎头湛金枪”。
枪身银亮如雪,枪尖寒芒刺目,映照着他年轻刚毅的面容。
此刻,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这杆老伙计的无声交流中。
马超心中默念:枪啊枪,自父亲将你传给我那日起,你我便同生共死,并肩杀出了威名。
如今北疆烽烟又起,胡虏猖獗,正是你我再显锋芒之时!
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马岱大步走入。
“大哥,文和先生的军令到了!”
他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将一封漆封严密的军令双手奉上。
马超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动作顿住。
他接过军令,指尖抚过那坚硬的漆封,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长安城中的肃杀决断。
“嗤啦——”
封泥碎裂,绢帛展开。
马超的目光迅速扫过字句,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喊道:“好!”
这声低喝如春雷炸响!
他猛地站起,周身气势陡然爆发,帐中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手中银枪无意识地一抖,枪尖在昏黄的帐内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弧线,映得马岱都眯了眯眼。
“终于等到北上的军令了!”
马超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意,
“鲜卑胡虏,也敢趁火打劫!
真当我汉家无人?
真当我西凉铁骑的马刀不利乎?!”
他胸中一股热血翻腾:自随主公平定凉州以来,整日不是守关就是练兵,骨头都快生锈了!
鲜卑轲比能?
听说是个枭雄,正好会上一会!
让这些塞外蛮子知道,大汉疆土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马岱接过军令细看,眉头却渐渐皱起:
“只让我们率三千骑北上袭扰,不与鲜卑主力交锋……这是何意?”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堂兄,“大哥,轲比能共有二十余万铁骑,可文和先生只让我们带三千人……”
“伯瞻啊伯瞻,”马超收枪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还没看明白?
文和先生这是要我们‘以骑制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