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宛城北门外,曹操在数十骑残兵护卫下狼狈逃出。
回头望去,只见城中火光犹自未熄,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曹操此刻心如刀绞,喃喃自语:子脩……我的长子!
安民……我最疼爱的侄子!
还有典韦……跟随我多年的猛将!
一夜之间,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
张绣!!
我曹孟德与你势不两立!!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握缰绳的手都因悲痛过度而颤抖不止。
“主公!”
夏侯惇率数千接应兵马匆匆赶到,见曹操浑身浴血、神情狰狞,大惊失色,“主公无恙否?
城中……”
“攻城!”曹操不等他说完,嘶声咆哮,“给我攻城!
今日必破宛城,我要亲手剁了张绣那厮!!”
其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在黎明的旷野中回荡。
夏侯惇虽不知详情,但见主公如此暴怒,又不见曹昂、曹安民、典韦等人身影,心中已猜到大半。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末将遵命!”
当日辰时,曹军开始猛攻宛城。
曹操亲自督战,立于北门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换下了染血的战袍,但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的戾气,却比昨日更盛。
“擂鼓!攻城!”
战鼓如雷,三万曹军如潮水般涌向宛城城墙。
云梯、冲车、井阑……所有攻城器械尽数投入。
然而——
“放箭!”
城头,张绣一身素甲,挺立如松。
他昨夜虽未手刃曹操,但连杀曹昂、曹安民,重创典韦,已是大胜。
此刻见曹军攻城,毫无惧色,亲自指挥守城。
雷叙在东门,张先在西门,他自己坐镇北门。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如雹。
曹军第一次冲锋,便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退回。
“再攻!”曹操脸色铁青,“今日不破宛城,誓不收兵!”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曹军如海浪般一波波涌上,又一次次被击退。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
张绣立在城头,看着城外如蚁群般的曹军,心中冷笑:曹操,你虽兵多,但我有万余将士同仇敌忾!
你想为子侄报仇?
先问问我手中的枪答不答应!
第一日,曹军攻城七次,伤亡逾两千,未能踏上城墙一步。
当夜,曹操在中军大帐中,对着三口临时赶制的简陋棺椁——里面分别装着曹昂、曹安民、典韦的遗体——跪地痛哭。
“子脩……安民……典韦……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
声音凄惨,闻者动容。
郭嘉、程昱等谋士立于帐外,皆面色沉重。
“奉孝,”程昱低声道,“宛城急切难下。
张绣已得全城军民之心,若再强攻,徒增伤亡。”
郭嘉面色依旧苍白。
他轻咳一声,:“主公盛怒之下,恐听不进劝。
但……必须劝。
再攻下去,即便破了宛城,我军也将元气大伤。
届时若袁绍南下,或朝廷从潼关出兵……危矣。”
第二日,曹军攻势更猛。
曹操亲自披甲上阵,于阵前督战。
有士卒畏缩不前,被他当场斩首。
“今日必破宛城!先登者赏千金!”
重赏之下,曹军如疯虎般扑城。
然而宛城守军也杀红了眼。
张绣亲自持枪在城头厮杀,枪出如龙,连挑十余曹军勇士。
雷叙、张先亦奋不顾身。
战至午时,曹军一度攻上北门城头,却被张绣率亲卫死士硬生生杀退。
夕阳西下时,曹军再次败退。
两日血战,曹军伤亡已逾五千,宛城却依旧巍然不动。
是夜,中军大帐。
三口棺椁停于帐中,白烛摇曳。
曹操端坐主位,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
但那股暴戾之气已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主公,”郭嘉跪地谏言,声音虚弱却坚定,“宛城急切难下,再攻无益。
张绣已得民心,据坚城以守。
我军虽众,然攻坚非所长。
若迁延日久,恐生变故。”
程昱也道:“袁绍虽忙于北疆,然其麾下颜良、文丑皆猛将。
若知我军顿兵宛城,难保不会南下。
且……朝廷在汉中,刘夏在潼关皆有兵马。
若他们趁虚而入……”
“够了!”曹操猛地拍案,但随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夏侯惇双目含悲,于禁面色沉重,乐进、李典等皆垂首不语。
曹操心中天人交战:撤?我不甘心!
子脩、安民、典韦的仇未报,张绣那厮还在城中逍遥!
可不撤……郭嘉、程昱说得对。
袁绍、刘夏……都是虎狼。
若我在此拼光家底,他们必会扑上来撕咬。
他站起身,走到三口棺椁前,手指缓缓抚过粗糙的木板。
“子脩……安民……典韦……”
他声音嘶哑,
“非是我不愿为你们报仇……是这天下,这乱世……逼得我不得不暂忍此恨。”
转身,眼中已无泪水,只剩冰冷如铁的决绝:
“传令——明日撤军,回许昌。”
四字出口,帐中一片死寂。
“主公!”夏侯惇跪倒,“末将愿再率死士攻城!
定为主公取下张绣首级!”
曹操摇头,声音疲惫:“元让,不必了。
此仇……必报,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宛城缓缓东移,最终停在徐州。
“张绣有宛城坚墙,有万余死士,更有全城军民同心。”
曹操声音渐冷,
“但徐州……吕布那三姓家奴,有什么?”
他转身,眼中燃烧起新的火焰。
那是将悲痛与愤怒转化为复仇动力的火焰:
“吕布新得徐州,立足未稳,徐州士民多不附。
陈宫虽有谋,然吕布刚愎自用,反复无常。
我军新败,正需一场大胜重振军威!”
原来,就在刚才短短时间内,曹操心中已有盘算:
打张绣,是为私仇;
打吕布,却是为公义。
朝廷明诏不承认吕布官职,天下皆知吕布是反复小人。
我打他,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徐州富庶,得了徐州,钱粮大增,军力可速复!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英明!
我军先撤回许昌,休整后,先取徐州,再图宛城。
待我军恢复元气,练就新兵,届时再南下报仇,易如反掌!”
程昱也点头:“且吕布与张绣不同。
张绣有宛城坚墙,吕布之下邳城虽坚,然其人心不附。
更兼袁术在淮南虎视眈眈,刘备在小沛心怀怨恨……此乃天赐良机!”
曹操最后看了一眼三口棺椁,咬牙道:“将三位英灵……好好护送回许昌厚葬。
待我取了徐州,用吕布的人头……祭奠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