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曹操率大军行至谯县郊外。
曹操勒住战马,望向丁氏老宅方向。
久久,他忽然问身侧的郭嘉:“奉孝,你说……我这一生,到底是对是错?”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乱世之中,无分对错,只论成败。”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好一个只论成败!
走!”
马鞭扬起,大军继续东进。
而在他们身后,谯县老宅中,丁夫人正将曹昂的牌位,轻轻放入佛堂。
她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低声诵经。
这便是一个家族的裂痕,一段夫妻的永诀,一个时代的缩影。
都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悄然定格。
而此刻,下邳,州牧府。
吕布接到曹操大军东进的消息时,正在后堂与严氏、貂蝉小酌。
丝竹声软,美人笑靥如花,他刚将一杯温酒饮尽。
“报——!” 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厅堂,声音凄厉,“急报!
曹操亲率大军五万,已过沛国,先锋距下邳已不足三百里!”
“哐当!”
吕布手中的七彩琉璃盏脱手坠落,在青石地上炸开一片刺耳的脆响。
“什么?!”
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猛地一歪,杯盘狼藉。
那张英俊而桀骜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暴怒的赤红取代,“曹阿瞒!
他刚在宛城折了儿子大将,安敢转头就来打我?!
欺我吕布手中画戟不利乎?!”
堂下闻讯赶来的文武瞬间乱了。
高顺拳头紧握,浓眉紧锁;
张辽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望向墙上悬挂的徐州地图,却又带着一丝忧虑。
臧霸与曹性等将交头接耳,语气急促。
文官一侧,许汜、王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向陈宫,仿佛想从那张沉静的脸上找到主心骨。
“慌什么!都给我闭嘴!”
吕布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住了满堂嘈杂。
他虎目圆睁,扫视众人,“曹阿瞒不过五万兵马!
下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有何惧之?
他来便是送死!”
“温侯!”陈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吕布的怒意。
他排众而出,步伐稳定,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曹军虽只五万,然皆为平定中原、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将勇兵悍,甲械精良。
反观我军,”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位将领,
“虽人数或众,然新纳徐州不久,各部整合未毕。
徐州本土士民亦未全然倾心。
此时仓促与曹操决战于野……恐正中其下怀。
我军胜算,未必如温侯所想那般高。”
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顶。
连最勇悍的张辽、高顺都沉默下来,面露凝重。
吕布的怒色僵在脸上,他瞪着陈宫:“那依公台之见,该当如何?
坐守孤城,任他围困不成?”
陈宫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拿起一旁的竹鞭。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手中竹鞭的移动而聚焦。
“守,是必然。但绝非坐守。”
竹鞭先点向寿春方向,
“当务之急,是驱虎吞狼,联络四方,共抗曹操。
首在袁术。”
“袁公路?”吕布眉头拧紧,“此人贪鄙无状,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正因其贪,因其有称帝僭越之心,才更会助我。”
陈宫语气笃定,“袁术最惧者,便是天下诸侯挟朝廷之名号,讨伐他这‘逆臣’。
我等遣使往寿春,不需多言,只需点明‘曹操若得徐州,下一个便是兵临寿春,问汝僭越之罪’。
袁术为自保,为扫除威胁,必会出兵。”
许汜此刻也缓过神来,连忙补充:“宫台所言甚是!
此外,还有一人,或可引为奥援。”
“谁?”
“小沛,刘备。”
“刘备?!”
堂中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张辽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公!刘备与我军有夺城之恨。
其部下关羽、张飞更是视我等如仇寇,焉能助我?”
高顺也沉声道:“且刘备新败,兵微将寡。
据守小沛一隅尚且勉强,何谈相助?”
陈宫却微微颔首,竹鞭轻点小沛:“正因其弱,因其危,才不得不助我。”
他看向众人,目光清澈,“刘备乃枭雄之姿,岂不知唇亡齿寒?
曹操若破下邳,尽占徐州,下一个必是扫荡小沛,绝其后患。
我等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往小沛,不必提旧怨,只陈说利害。
他岂可坐视我军覆灭,然后独力面对曹操泰山压顶之势乎?
我们只需许以‘退曹之后,徐州之事,再行商议’。
刘备即便不为助我,仅为自身存续,也必有所动。
即便不能倾力来援,牵制曹操部分兵力,袭扰粮道,亦足矣。”
吕布听着,眼中的暴躁渐渐被思索取代,他摸着下巴:“公台此计……倒是可行。
只是……”
他语气一沉,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却不敢问的问题,
“若……若袁术观望,刘备不至,我军……最终守不住下邳呢?
该当如何?”
厅堂内霎时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陈宫,有恐惧,有期待,更有深深的茫然。
陈宫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竹鞭。
他转过身,面向吕布,脸上依旧没有太大波澜。
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若事不可为,下邳难守……可南走寿春,投袁术。”
“投袁术?”吕布愕然,“他肯收留败军之将?”
“必会。”陈宫斩钉截铁,“袁术妄自称尊,正是用人之际。
尤缺能征惯战之大将。
温侯勇武,冠绝天下,名震九州。
若能率并州精锐、丹阳劲卒往投,对他而言,非是累赘,乃是如虎添翼。
届时,温侯非是败亡投靠,而是带甲归附,助他开疆拓土、稳固帝业的擎天之柱。
封侯拜将,裂土分茅,岂在话下?”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况且,温侯不会对其‘天命’构成威胁。
反是他最需要的、纯粹的武力倚仗。
此去,是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