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看向吕布,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忧虑:
“温侯,无论来者是否是刘夏,也无论他与曹操达成了何种交易,眼下局势已明:
水困已解,曹军士气未堕,更兼假仁假义收揽周边民心。
反观我军,被困月余,粮草将尽,箭矢短缺,士卒疲惫,更兼水退后城墙浸泡损毁,防御薄弱……
下邳,真的守不住了。”
“守不住?!”
吕布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冰凉湿滑的城垛上,坚硬的青砖应声碎裂!
“我吕奉先自并州起兵,纵横中原,会过的诸侯豪强不知凡几!
曹操不过仗着人多势众,用水攻这等下作手段!
真要刀对刀、枪对枪,我并州铁骑怕过谁?!”
他猛地转身,猩红披风在潮湿的风中扬起:“大不了整顿兵马,冲杀出去!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立足?!”
陈宫看着他因愤怒和骄傲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深切的悲哀。
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突围?
温侯,您看看城外——曹军五万精锐,营寨连环,已将下邳围得铁桶一般!
我军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多少完好战马?
即便侥幸冲破一层,外面还有层层围困!
即便冲出去了……
粮草何继?
伤兵何托?
又能去哪里?”
他上前一步,直视吕布的眼睛,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愿面对,却又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南投袁术一途。
他此前虽开出苛刻条件,但毕竟愿意发兵来援。
如今我们主动去投,或可再议条件。”
“袁术?!那个妄自称帝的冢中枯骨?!”
吕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厉声喝道,“公台!
他要我送玲绮为质!
要我上表称臣,尊他为帝!
此等奇耻大辱,我吕奉先宁可战死城头,也绝不接受!”
“那温侯还有别的路吗?”
陈宫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与绝望,“投曹操?
他容你吗?
投刘备?
那个王八蛋早已不知逃往何方!
投朝廷?
朝廷如今在汉中,在刘夏手中!
而刘夏此来……”他盯着吕布,一字一句道,“恐怕,来意不善!”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吕布心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卫将军刘夏,立场在朝廷,与自己这“反复无常”的割据之将有天然对立。
更何况,此人突然出现在曹操大营,随后便有了放水之举……
一股混合着愤怒、不甘、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在他胸中翻腾。
良久,死一般的沉默后,吕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那就,去寿春。
但玲绮……绝不可能留下!
我吕奉先还没到要靠女儿换取活路的地步!”
陈宫苦笑:“温侯,成大事者……”
“不必再说!”吕布粗暴地打断,眼中凶光闪烁,“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堂下闻讯赶来的众将神色各异。
张辽抱拳,声音沉痛:“温侯,即便万不得已需借道淮南,也万不可公然奉袁术为主。
此人僭越称帝,天下共弃。
我等着汉家衣冠,食汉家俸禄,若从逆贼,则千秋名节尽毁,再无回头之日!
还请温侯三思!”
吕布怒道:“闭嘴,你在教我做事?”
高顺则踏前一步,甲叶铿锵,语气斩钉截铁:
“末将不识什么汉室逆贼,只知温侯是末将之主。
温侯剑锋所指,便是陷阵营赴死之地。
去何处,无关紧要。”
吕布闻言,申氏欣慰,伸手拍了拍高顺的肩膀。
而侯成、宋宪、魏续等将,则眼神飘忽。
或低头看地,或望向城外,彼此间目光偶有接触,又迅速分开,无人出声。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吕布心寒。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
看着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彷徨、疲惫乃至疏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并州狼骑的锐气,下邳数月苦守已消磨殆尽;
纵横天下的骄傲,在现实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他知道,军心……真的散了。
“罢了……”
吕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沙哑,
“传令全军,抓紧休整,搜集所有余粮,检修兵器马匹。
明日天亮从南门突围。
方向——寿春。”
“若袁术背信,或闭门不纳呢?”
张辽追问,这是他必须为麾下儿郎问清楚的后路。
吕布眼中陡然迸发出困兽般的狠戾凶光,那股属于天下第一猛将的悍勇之气再次升腾:
“那便一路杀过去!
淮南不容,便渡江去江东!
江东不容,便泛海去交州!
天下之大,四海之广,我就不信,没有我吕奉先和兄弟们容身之地!”
张辽闻言愕然:“这还是自己苦苦追随的天下第一吗?”
次日,清晨,下邳南门。
积水虽退,地面却依旧泥泞难行,到处都是水洼和软泥,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隐约的腐败气味。
曹军在下邳各城门外三里处列出严整阵势。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却奇怪地并未向前推进攻城。
只是稳稳守住阵地,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沉重的下邳南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吕布一马当先,赤兔马踩着泥泞跃出城门。
他依旧顶盔贯甲,方天画戟在握,猩红披风在晨风中扬起,试图维持着最后的威严。
身后,三千余并州骑兵鱼贯而出。
这些曾经纵横中原的精锐,此刻人马皆显疲态,甲胄残破。
但眼神深处,仍保留着一丝狼一般的凶悍与求生欲。
然而,队伍刚刚行了两里,所有人便都愣住了。
百步之遥,并非预料中曹军冲锋的铁骑,而是静静地立着四骑。
他们后边百步,才是曹操的大军。
为首一骑,白马青衫,腰悬长剑。
此刻,他正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长形的草灰色布袋。
随着布套褪去,一杆长兵在夕阳余晖中显露真容——那是一杆通体乌沉、隐泛暗金纹路的长戟!
戟杆长约一丈二尺,戟头造型奇古,主尖两侧月牙刃弧度流畅而锋利,寒光流转。
正是刘夏的随身神兵——狂风天龙戟!
他单手持戟,轻轻一顿,戟纂便没入泥地数寸,稳如磐石。
双眼虎视眈眈盯紧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