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陉道,太行八陉之一。
两侧山崖陡立如削,中间一道狭长峡谷蜿蜒向东,通向河北腹地。
腊月的寒风从峡谷中灌进来,刮得人脸庞生疼,积雪没过马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牛金勒马立于队伍前方,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原,眉头拧成了疙瘩。
“将军,弟兄们走不动了。”
中军司马策马上前,喘着粗气,
“这雪太大,马腿都陷进去了。
再这么走下去,不等出井陉,弟兄们就得冻伤一半。”
牛金回头看了一眼。
一千卫汉精锐,人人披甲,一人双马。
此刻,却个个身上落满雪花,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
战马打着响鼻,口鼻处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他知道军司马说的是实话。
但他更知道,少爷刘夏此刻就在这冰天雪地的某处,面对的是数千鲜卑骑兵的围追堵截。
“弟兄们。”
牛金拨马转身,面对着这一千疲惫的将士。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这鬼天气不是人待的。
但你们知道吗?
卫将军,此刻就在这风雪东边。”
将士们听着,没有人说话。
“你们有些人跟卫将军打过仗,有些人没见过他。
但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吃的粮、穿的衣、手里的刀、胯下的马,哪一样不是卫将军所赐?
当年卫将军在汉中,对弟兄们说过什么——‘卫汉军,卫国保汉;
对自己的袍泽兄弟,要不抛弃,不放弃’!”
牛金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现在卫将军也许有难,咱们能因为怕冷、怕累、怕死,就不往前走了吗?!”
“不能!”几个亲兵扯着嗓子吼道。
牛金学者刘夏的口吻大声吼道:“我听不见!
大声一点!”
“不能!!!”
“不抛弃,不放弃!”
“卫汉军威武!”
一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峡谷,惊得崖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牛金听到怒吼,眼眶微红,狠狠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好!牛笔!就这样!”
他一抖缰绳,“传令下去,每走十里,轮换一次马匹。
受伤的、冻伤的,上备用马。
谁要是撑不住了,就跟身边的弟兄说,互相扶着,互相背着。
咱们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活着找到卫将军!”
“出发!”
一千铁骑继续向东,马蹄踏碎积雪,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前挪。
牛金走在队伍最前面,任凭风刀霜剑打在脸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少爷,等着我。
……
上谷郡北境,风雪茫茫。
马超率一千西凉精骑向东疾行七日,终于快要抵达目的地。
此处已近汉匈旧界,往北便是鲜卑人活动的草原,往东南可通幽州上谷郡。
“将军,前方山坳里好像有帐篷!”
突然,斥候飞马回报。
马超勒马,手搭凉棚望去。
风雪中,果然隐约可见几十顶帐篷错落分布在山坳避风处,偶有炊烟升起。
“是鲜卑人?”副将急道。
马超摇摇头:“看其旗号不像。
鲜卑人的帐篷喜欢用狼头旗,这些帐篷顶上是……鸟?”
他眯眼细看,忽然想起什么:“难道是乌桓人?!”
“乌桓?”副将一愣,“他们不是在辽西一带吗?”
“定是这几年,他们被鲜卑人打得往西迁了。”
马超沉声道,“不管是谁,先围了再说。
传令,立刻分四路包抄,别让他们跑了!”
一千精骑如四把尖刀,无声无息地向山坳包去。
眼看就要合围,忽然一顶大帐帘子掀开。
一个身形魁梧、披着貂裘的首领大步走出,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那首领抬头看见漫山遍野的汉军旗帜,顿时一愣,随即他双手高举,大步迎上前来。
他竟是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别动手!别动手!
我是乌桓大人丘力居之弟——蹋顿!
我要见汉军将军!”
马超一扬手,四路骑兵齐齐勒马。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自称蹋顿的乌桓首领,眼中满是警惕:“蹋顿?
我听说你们乌桓被鲜卑人打服了,给轲比能当狗。
你在这里做什么?”
蹋顿脸色一僵,随即苦笑道:“将军说话……直爽。
是!
我乌桓这几年被鲜卑人打怕了,不得不低头。
轲比能让我们驻扎在这里,说是给他守西面门户,其实就是把我们当看门狗。”
他顿了顿,忽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身后的亲兵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将军可是大汉将军?”
“是!”
“将军!我蹋顿今天对天起誓——我乌桓人不想给鲜卑人当狗!
更不想步匈奴人的后尘,等着什么‘车轱辘令’落到头上!”
马超眼神一凛:“你几个意思?”
蹋顿抬头,满脸诚恳:“将军是?”
“我乃大汉平羌将军,马超,马孟起!”
“是马超!
名震天下的西凉锦马超!
您带的兵,肯定是卫将军刘夏的人。
蹋顿求将军一件事——替我给卫将军、给朝廷带句话:乌桓愿归顺大汉,永不背叛!
只要大汉肯收留我们,乌桓从此就是大汉守边之犬!”
马超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蹋顿明白马超一时难以信他所说。
他一咬牙:“将军若不信,我把儿子给你做质子!”
他回头用乌桓语高喊了一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帐后跑出。
蹋顿拉着他推到马超马前:“这是我长子,叫骨进。
从今天起,他就是将军的质子!
将军若觉得一个不够,我还有次子、三子,都给你!”
马超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满脸稚嫩却强作镇定的少年,眼中警惕稍稍松动。
“你为何要归顺大汉?”
蹋顿长叹一声:“将军有所不知。
鲜卑人这些年越来越霸道,抢我们的牛羊,占我们的草场,还把我们的女人当玩具。
我们乌桓人也是人,不是牲畜!
当年匈奴人多厉害?
卫将军一道‘车轱辘令’,现在匈奴在哪里?
我们不想当第二个匈奴!”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将军,乌桓人愿意给大汉当马前卒,只要大汉不把我们当狗!”
马超沉默良久,终于翻身下马。
他走到蹋顿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你能把儿子给我,足见诚意。
好,我马孟起替卫将军做主——乌桓归顺大汉之事,我应了!”
蹋顿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当晚,蹋顿在帐中设宴款待马超及众将。
酒肉摆了一桌,香气四溢。
但马超麾下司马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将军,小心有毒。”
马超微微点头,看向蹋顿。
蹋顿立刻明白,二话不说,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嚼,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的几个亲兵也纷纷抢着吃喝。
“将军放心!
我蹋顿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汉人面前下毒!”
马超这才放心,举杯与蹋顿对饮。
酒过三巡,蹋顿道:“马将军怎么到了这里?”
“我们要去上谷郡!”
“要往上谷郡?
那里现在到处都是鲜卑人的探子,将军这一千人目标太大。
这样——”
他叫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是我族弟,叫乌延。
他从小跟着汉人商人学过汉话,熟悉这一带地形。
让他给将军当向导,保证把将军带到地方,还不让鲜卑人发现!”
马超大喜,拍了拍乌延的肩膀:“好小子!
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长安的羊肉泡馍!”
乌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次日天明,一千西凉铁骑,在乌桓向导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穿过鲜卑人的封锁线,向着上谷郡深处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