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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载着刘夏，在风雪中颠簸了三日。
终于驶入中山无极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
灰瓦白墙，飞檐斗拱，在茫茫雪色中透着几分世家大族的底蕴。
甄俨跳下车，顾不上满身疲惫，快步向正堂走去。
几名心腹家丁小心翼翼地将那昏迷的年轻人抬下马车，按他的吩咐安置在东厢客房。
“二爷回来了？”
正堂门帘掀开，一个四十余岁、面容端庄的妇人缓步而出。
她身着深色锦袍，鬓角虽已染霜，目光却沉稳锐利——正是甄家主母张氏。
甄俨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
张氏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那些家丁抬着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何人？”张氏眉头微蹙。
甄俨上前一步，低声道：“母亲，进屋说话。”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甄俨将两日前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鲜卑追兵的盘查、车夫撒尿发现雪中人、那人心口尚温的奇迹、以及那些追兵口中的“十六七岁年轻将军”。
张氏听完，沉默良久。
“你是说，此人很可能就是鲜卑人要找的人？”
甄俨点头：“儿子虽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那些鲜卑兵搜得那般紧，此人又身负箭伤，却被埋在雪里——若非要紧人物，何至于此？”
张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她的声音很低，却透着几分凝重：“俨儿，你可想过，此人会给咱们甄家招来多大的祸事？”
甄俨闻言一怔。
张氏转过身，目光如电：“鲜卑人虽然不知为何退了，但袁公的人还在幽州。
如今幽州地面上，有鲜卑人、有袁绍的兵、还有不知哪来的汉军人马，都在找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将军。
若让袁公的人知道咱们救了这人，甄家在河北的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母亲……”甄俨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匆匆而入。
他面容与甄俨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浮躁，正是甄俨之弟甄尧。
“二哥回来了？”
甄尧刚开口，见堂中气氛凝重，不由一愣，“这是怎么了？”
甄俨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甄尧听完，脸色顿时变了：“二哥，你这是引火烧身啊！
如今幽州地面上乱成这样，咱们躲还躲不及，你倒好，把一个大活人捡回来！
万一这人真是那几路人马要找的，咱们甄家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他越说越急，在堂中来回踱步：“母亲说得对！
若是让袁公知道咱们窝藏他们要抓的人，咱们甄家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那些商铺、那些田产，可都在河北地面上！”
甄俨皱眉道：“三弟，话不能这么说。
这人被埋在雪里，心口还热着，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我若见死不救，与那些胡虏何异？”
甄尧冷笑一声：“二哥，你心善，我管不着。
可你也得为这一大家子想想！
母亲年纪大了，妹妹还小，咱们甄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吃饭穿衣。
你一时心善，惹来杀身之祸，值当吗？”
甄俨沉声道：“值不值当，我分得清。
若今日倒在雪里的是你，别人也见死不救，你作何感想？”
甄尧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氏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门帘再次掀开。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款步而入。
她身着浅色素裙，乌发如云，面容虽稚嫩，眉眼间却已透出一股脱俗的灵气——正是甄家幼女甄宓。
甄宓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那昏迷的年轻人，又看向甄俨：“二哥，这就是你救的人？”
甄俨点头。
甄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额头滚烫，呼吸微弱，却还断断续续地维持着。
她站起身，转向张氏：“母亲，女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氏看着她，点了点头。
甄宓轻声道：“母亲常说，
咱们甄家世代经商，能在这乱世立足，靠的不只是精打细算，还有‘仁义’二字。
生意场上，诚信为本；做人做事，良心为根。
这话，女儿一直记着。”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很是清晰：“这人被鲜卑人追杀，被埋在雪里，能活下来已是天意。
咱们若见死不救，与那些杀人越货的强盗何异？
二哥救他，不是多管闲事，是本分之事。”
甄尧急道：“妹妹，你懂什么？
这可不是闲事，是要命的事！”
甄宓回头看他，微微一笑：“三哥，你说的我都懂。
袁公势大，咱们得罪不起。
可你想过没有——这人能被鲜卑人那般追捕，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下来，能是寻常人物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人若不是那‘年轻将军’，那便是个普通商客。
咱们救他一命，积一份阴德；若他真是那‘年轻将军’……”
她看向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母亲，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若他日此人真有大用，今日咱们救他一命，便是为甄家留了一条后路。”
张氏盯着这个最小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心里竟藏着这般见识。
甄尧却还是不甘心：“妹妹，你说得轻巧。
万一袁公的人查上门来，咱们怎么办？”
甄宓淡淡道：“三哥，这就要看咱们怎么做了。”
她转向张氏，正色道：“母亲，女儿请命，亲自照顾此人。”
张氏一愣：“你？”
甄宓点头：“女儿是女子，不出二门，外人不会起疑。
由我亲自照料，便可尽量减少知情之人。
东厢客房偏僻，除了几个心腹，旁人不得靠近。
至于用药请医，由二哥悄悄去办，对外只说是女儿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诊。”
她顿了顿，补充道：“待此人醒来，若真是寻常商客，养好伤送走便是；
若真是那‘年轻将军’，到时再作计较不迟。
无论如何，咱们救人的事，不会传到外人耳中。”
甄俨眼睛一亮，赞道：“妹妹好主意！”
甄尧还想说什么，被张氏一个眼神制止。
张氏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人已经救回来了，总不能扔出去。
宓儿说得有理，救人一命，积一份阴德。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她看向甄俨：“俨儿，你管好下人的嘴，对外就说，是咱们甄家在道上救的一个普通商客。
宓儿身子不适，需静养，东厢客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甄俨大喜，躬身道：“儿子明白！”
甄尧悻悻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甄宓抿嘴一笑，走到榻边，又看了一眼那昏迷的年轻人。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声道：“你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张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这是为什么呢？
而昏迷的刘夏只是静静地躺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