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袁绍催促,许攸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心中清楚,这话一出口,必然炸锅。
可若不说,他绕不过去。
他暗暗叹了口气——
做谋士的,最难的不是出主意,而是出主意之后怎么收拾烂摊子。
他低声道:"唯有双方互换质子,以表诚意。
主公可遣一子前往许昌为质,同时让曹操也送一子来邺城。
如此双方皆有顾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许攸话音刚落,袁熙第一个炸了。
他虽排行老二,但性子最急,此刻更是霍然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许攸的鼻子便骂:
"许攸!
你个老匹夫!
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让我去许昌为质?
我可是袁家二公子,你让我去给曹阿瞒当人质?
你是不是存心要害我?"
袁尚也不甘示弱,他虽比兄长小了几岁,但年轻气盛,当即站起身来,冷笑一声:
"二哥说得对!
让我兄弟去许昌,你留在邺城逍遥快活?
曹操若是不放人,我们岂不是一辈子回不来?
谁不知你年少时与曹操也是同流合污,纨绔市井。
许攸,你安的什么心?"
兄弟二人一唱一和,越说越怒。
袁熙气得直拍案几;
袁尚更是抄起案上的七彩琉璃盏就要往地上摔,被身旁的谋士一把按住。
茶盏虽然没摔成,但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死死盯着许攸,那眼神像是要把许攸生吞活剥了。
郭图见状,连忙上前拉住袁熙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二公子息怒!
许攸先生只是提一个方案,并非已经定论。
您若不放心,咱们可以再商议……"
审配也走到袁尚面前,拱手道:
"三公子稍安勿躁。
此事关乎袁家存亡,自然要慎重。
但许攸先生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若能与曹操结盟,河北才能安稳……"
袁熙瞪了审配一眼,冷哼道:
"安稳?
拿我去换安稳?
你们倒是安稳了,我呢?"
他身旁的辛评连忙低声道:
"二公子,您消消气。
此事主公还未定夺,您这般动怒,反倒让主公难做……"
袁熙虽然还在喘粗气,但听了辛评的话,稍稍压住了火气。
他看了一眼袁绍,见父亲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便没有继续发作。
袁尚那边还在嘟囔:
"我不去!
谁爱去谁去!
反正我不去!"
逢纪上前一步,拱手道:
"三公子,若您不去,二公子也不去,那这盟约如何能成?
若不结盟,曹操趁机渡河,颜良将军又无法北上,刘夏打过来,咱们如何抵挡?
到时候三州尽失,您和二公子的前程又从何谈起?"
袁尚被他这么一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双手抱胸,把头扭到一边。
堂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了好一阵子。
袁熙和袁尚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也不再像方才那般破口大骂了。
袁熙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委屈地看向袁绍,声音也软了下来:
"父亲,孩儿是次子,本不该说这些。
可您想想,大哥还在蓟县与沮授先生一同守城,随时有性命之忧。
孩儿我刚刚被那刘夏掳走两月有余,好不容易才回到父亲身边,怎能再次离开?
若我走了,谁为您分忧解难?
谁在您身边端茶送水、侍奉左右?"
他说到"被刘夏掳走"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几分,仿佛那段经历当真让他吃尽了苦头。
堂中众人见状,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暗暗摇头——
谁都知道他是被刘夏当人质扣在长安,好吃好喝。
除了在去时的路上被装在麻袋里,在长安不能自由走动,倒也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但此时此景,他这般哭诉,倒也不好戳破。
袁尚也连忙跟上,眼圈泛红,带着几分委屈道:
"父亲,二哥说得对。
大哥在蓟县,二哥若再走了,邺城就只剩孩儿一人了。
孩儿还小,许多事还不懂,如何能替父亲分忧?
父亲三思啊!"
袁绍看着两个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看袁熙,又看看袁尚。
老大在蓟县也许正面对强敌,老二老三又在他面前这般哭诉。
他何尝不知质子之事凶险。
可眼下河北危局,若不能稳住曹操,颜良就无法北上,刘夏便会一路打过来。
两个儿子虽然可怜,可若三州尽失,他们又能剩下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那份心软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语气既无奈又坚决:
"行了,都别说了。
此事我自有计较。"
袁熙和袁尚见状,知道父亲心意已决,不敢再闹,只得低着头退回座位。
只是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袁熙虽然住了口,但嘴角微微下撇,显是心中仍然不满;
袁尚则双手抱胸,把脸扭向一边,谁也不理。
袁绍转向许攸,沉声道:
"许攸,你继续说。
若曹操不同意互换质子呢?"
许攸拱手道:
"主公,曹操若真心求盟,必不会拒绝。
若他推三阻四,那便说明他心怀鬼胎,此盟不结也罢。
届时主公便可将计就计——
表面虚与委蛇,暗中加紧黄河防备,同时寻找别的办法。"
郭图在一旁插嘴道:
"主公,许攸所言有理。"
袁绍沉吟片刻,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最终点了点头:
"好。
那就依许攸之计。
结盟可以,但必须互换质子。
曹操若应,便签盟约;
若不应,便再想他法。"
"父亲!"
袁熙和袁尚见袁绍已经拍板,顿时急了,异口同声地喊道。
袁绍没有应答,而是瞪了他俩一眼。
两人本想唤起袁绍的父爱,却见袁绍目光冷硬,不敢再闹,只得含泪退回座位。
袁熙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袁尚则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袁绍没有再看他们,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冀州的地界上缓缓划过:
"传令下去——"
"河间郡、巨鹿郡、安平郡、渤海郡守军,即刻调兵北上,集结于中山郡一带。
若中山郡尚未失守,合力守之;
若中山郡已被攻破,则全力夺回!"
"待盟约签定,质子互换完毕,颜良即刻率部北上。
会合各路援军,将刘夏赶出冀州!"
"诺!"
众文武齐声应诺。
袁绍看向许攸:"许攸,此计是你所设,你去驿馆与满宠详谈吧!"
许攸拱手:"诺!"
他又看了一眼袁熙和袁尚,意味深长道:
"二位公子不必如此忧虑。
在下此去只是先谈盟约之事。
互换质子一事,具体如何还要满宠问询曹操。
一来一回,还是需要些时日的——
此乃斡旋拖延之策。
若袁公能把刘夏赶出冀州,咱们还用和那曹阿瞒结盟吗?"
袁熙和袁尚闻言,对视一眼。
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眼中的焦急之色却稍稍消退了几分。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