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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蕲春道，午后。
刘封已经记不得在马背上晃了多少次了。
他衣甲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扯得皮肉生疼。
但他没停。
襄阳被偷袭，天子被带走了，是他没守住城。
他只有把马良写的信，送到义父刘备手里才能安心。
可他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
前方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影越来越深，眼前的画面开始分层。
他抬手去擦眼睛，可越擦越模糊。
"哦！"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响。
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倒下去，头撞在地上，天在眼前翻了一整圈，不动了。
他仰面躺着，看见天上灰白的云在往下沉，连他自己也在往下沉。
怀里那个竹管还在，里面装着马良亲手写的军报。
他记得自己走时说的话，"这封信比我的命重要。"
可信还在，他人快不行了。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跑步声。
片刻后，停在他身旁。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他上方，嘴在动，像在说话，但刘封听不清。
他眨了眨眼，那人凑近了，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
"……刘将军？
我是马良府上的下人。
您认得我吗？"
刘封听清了"马良"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人脸上慢慢移到自己怀里，又移回那人脸上。
那年轻人明白了，伸手探进他怀中，摸出那个竹管。
刘封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
"送去蕲春城，让守将送给主公。"
年轻人点头：
"放心，家主也给了我一份。"
刘封松了手，垂下去。
有人能送信了。
他闭上眼，不再动了。
年轻人轻拍他一下，站起来，转身往蕲春方向跑。
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把刘封从草丛里拖出来，挪到道旁一棵树底下，让他靠树坐好。
然后转身继续跑。
蕲春守将收到信，没有多问，立刻派了信使，快马加鞭，直奔汝南。
同时也派出亲兵去找寻刘封尸体。
信使赶到汝南，翻身下马，腿软了一下，几乎是摔进府衙的。
诸葛亮拆开信，看了很久。
久到刘备走过来，站在他身侧问了一句：
"谁的信？"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信递了过去。
刘备接过来，低头看去。
第一行是"襄阳已陷"。
刚刚关平带回来的那“一刀”还未平复，现在又来“一刀”。
"汉帝被劫，方向北去。
城中守军几近全军覆没。"
帛纸落在地上。
刘备懵了：
我这辈子打的是什么？
天子没了，我刘备的旗还剩下什么？
自己以前有"匡扶汉室"的名头，后来诸葛亮设计把天子接到襄阳，把这面旗变成了真的。
现在天子被曹操劫走了，他手里那张"汉室"的牌空了。
天子不在他身边了，这个"刘皇叔"还值不值钱？
他想起周仓和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兵。
他们打的不是"刘备的仗"，而是"汉室的仗"。
他们是为汉室战死的。
可汉室的核心就在刚才那几行字里——天子被人劫走了，往北去了。
他们白死了吗？
他弯下腰，像被那句话压住了。
他慢慢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案沿，坐了下去。
他脑子里又浮出一个念头：
当初把天子迁到襄阳，是不是错了？
诸葛亮说"天子在襄阳，天下人的眼睛就看襄阳"，他信了。
当张飞护着天子从汉中搬到襄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走对了。
可现在呢？
如果当初天子继续在汉中，曹操根本摸不到。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是在怪诸葛亮，可诸葛亮为他谋划是对的。
他坐在那里，想着曹操手里有了天子，会怎么用。
曹操不会杀天子，但会拿天子当棋子。
若一道"刘备退兵"的诏书从许昌发出来，怎么办？
他不受就是抗旨，受了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曹操还能下一道诏书让他去许昌"叙职"，他去就是送死，不去就是"心怀不轨"。
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好不容易把一面空旗子变成了真的，现在又空了。
不是地盘的事。
地盘还在，但没了背后那杆旗。
自己治下，淮南和荆州的百姓会怎么想？
天子都不在了，跟着刘备守襄阳还有什么意义？
人心要是散了，该当如何？
"孔明，"
他哑着嗓子开口，眼睛没看诸葛亮，看着地上那封信，
"你说我这辈子打的是什么？"
诸葛亮没答。
刘备也没等他答。
而是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肩胛骨在衣料底下慢慢弓起来。
诸葛亮从地上捡起那封军报。
他脑子里也在转：
曹操会拿天子做什么？
天子在曹操手里，曹操的话就是圣旨。
一道"刘备是叛臣"的诏书发出来，刘备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理由，让天下人继续认为"刘备是对的，曹操是错的"。
但这个理由他还没想出来。
他想到了卫将军刘夏。
刘夏归来的消息他听过，但没放在心上，现在他必须想了。
朝中刘夏官职最高，手里有卫汉军。
如果刘夏以"丢失天子"问责刘备，刘备怎么答？
"不是我丢的，是刘封没守住"？
这种话说出来，都觉得丢人。
他想，要不要主动联络刘夏。
但刘夏站在哪边？
而此刻天子在曹操手里，刘夏会不会跟曹操站在一起？
他又想到了司马懿。
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但能想象司马懿站在许昌城头数人头的画面。
而他诸葛亮却在汝南看"天子被劫"四个字。
突然，诸葛亮开口：
"主公，强攻的令，发出去了吗？"
刘备抬起头，目光涣了一瞬，然后聚回来：
"……发出了，半日前。"
诸葛亮点头。
他转身对门外传令官道：
"快马追上那道令，撤回。
改发撤军令！
令关羽、张飞经昆阳往襄阳方向，张辽回汝南。
告诉三将，即刻撤军。"
传令官领命去了。
诸葛亮转回来，走到刘备面前：
"襄阳之事，是我的失算。
但现在该想的是——卫将军刘夏。"
刘备睁开眼却问：
"孔明，我还有没有路？"
诸葛亮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当初在隆中，刘备第一次来找他，也是这么问的。
那时候他答得出来。
这一次，他顿了一下，然后说：
"有。
先撤回去，稳住襄阳。
等曹操出招，看他怎么用天子这张牌。
他用了，我们才能接。"
刘备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若卫将军问我天子之事，我怎么答？
唉！
天不扶我。"
“主公莫急，容亮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