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外,刘备营中。
刘备拨马回营,一路没有停。
他进了营帐,诸葛亮和关羽随后跟了进来。
张飞进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张辽,然后也进了帐。
刘备手撑着案沿,肩胛骨在衣料底下绷着,过了几息才松开,慢慢坐了下去。
坐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
“孔明,司马懿说的……是真的吗?”
诸葛亮站在他身后半步:
“主公说的是哪一句?”
刘备双眼迷茫,木讷道:
“他说我仁义是对你们,不是对天下人。”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他对了一半。”
刘备终于抬起眼:“一半?”
诸葛亮道:“主公对天下人是真仁义。
但他没有说另一半,因为根本就没有另一半。
他没有和主公共处过,所以另一半是他杜撰的假象。
他是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杜撰的那一半,包括你我在内。
此人心思歹毒!”
关羽开口劝慰:
“大哥,司马懿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张飞一脸怒气:“司马懿就是放屁!”
刘备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孔明,他说天子在许昌城中养病,是真是假?”
诸葛亮道:
“刘封的军报上说‘天子被劫往北’,关平的军报是宛城失守,而云长和翼德亲眼看到车驾进城。
所以,天子进了许昌是真,但并非养病。”
关羽急问:“关平也有军报?”
诸葛亮把昆阳和襄阳的事说了一遍。
关羽听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角含泪:
“周仓兄弟……我关云长定为你报仇雪恨。”
张飞劝道:“二哥,别难过。
咱们从当兵那一天起,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关羽缓了一下,看向刘备:
“大哥,军师,都到了曹操老窝了,就这么耗着?
明日我和翼德带队攻城。”
“对,”
张飞接口,“我和二哥亲自登城。”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
“不行!
天子在城内,若我军强攻许昌,成何体统。”
“诸葛军师说得对。”
帐外传来张辽的声音。
张辽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飞扭头看去,立刻怼道: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刚才城上司马懿说到你,你怎么不回话,你到底是站那边的?”
刘备道:“三弟,不得无礼。”
张飞哼了一声,坐回边上。
张辽一脸平静,向刘备和诸葛亮见礼:
“皇叔,军师,末将来此,就是为了今日城头之事。”
刘备道:“文远将军,我三弟鲁莽,莫要见怪。
请坐。”
张辽正襟危坐:
“皇叔仁义无双,世人皆知,末将从未疑过。
但有一事,我要说明。”
刘备道:“备,洗耳恭听。”
张辽道:“末将是吕布旧部,也是降将。
但末将归顺的确实是朝廷,这是真事。”
关羽偏头想了一下:
“文远,当初卫将军诛杀吕布后,不是他劝降的你吗?”
张辽道:“是。
但卫将军当时说的是‘文远将军可愿随我刘夏一同救百姓于水火,复兴汉室?’”
张飞又插嘴:“这有什么区别,还不是归顺刘夏!”
张辽没有急躁,继续道:
“卫将军说完,便让末将跟着他的亲卫孔二楞,从下邳带三百残兵回汉中。
到了汉中营地,孔二楞派人把财物送到营地,再没去过。
末将的狼骑兵,是用卫将军提供的财物招的,马匹也是卫将军的财物总监送的。”
张飞又来一句:“都用的是刘夏的钱,还不是归顺他?”
张辽笑了:“翼德将军,财物和马匹是卫将军提供的。
但末将和卫将军分开后再没见过,也没有接过卫汉军一道军令。
本将出兵至此,收的也是朝廷的诏令。”
张飞急了:“你收的是我大哥的军令!”
张辽又是一笑:
“刘皇叔是汉室左将军,我自然会听令行事!”
“你……”
张飞感到有些词穷了。
“三弟,莫要多言。”
关羽劝道:
“文远将军来此定非只有谁是谁的人这一事。
他定有高见。”
张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诸葛亮一直没开口。
张辽这番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当初刘夏请他的时候,说的是“先生可愿随我救百姓于水火,复兴汉室”;
刘备请他的时候,说的是“可愿辅佐备匡扶汉室”。
两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再往下想,目光在刘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已经选了,就不再多想了。
张飞还是不甘心,又来一句:
“我大哥是帝室贵胄!”
张辽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刘备:
“皇叔恕罪,末将是个武夫,不知可否直言?”
听张辽刚刚所言,刘备似乎察觉出一些味道,立刻应道:
“张将军请讲!”
张辽点头:
“高祖至今,历二十四帝,刘姓子孙数不胜数。
末将斗胆问翼德将军——荆州刘表、益州刘焉、幽州刘虞,是不是帝室贵胄?”
刘备闻言,面色变了一下。
张飞愣了一下,不屑道:
“他们怎么能和我大哥比?
我大哥是陛下亲封的皇叔!”
张辽追问道:“辈分还要封吗?”
刘备张了张嘴,无法回答。
张辽没有停:
“给末将引路的孔二楞曾言,他祖上跟了卫将军家多少辈都说不清。
若按卫将军家的族谱,卫将军的辈分是当今天子的爷爷辈。
但卫将军从未提起过。
末将猜测,除了桃花源村的人,即便是贾文和和庞统之辈也未必知道。”
张飞还想反驳:“你……”
但张辽已经说完了。
刘备面红耳赤,低了低头,然后抬起来:
“文远将军,备明白了。
备的皇叔名号,便是给了司马懿说另一半仁义的借口。
备日后必不再以皇叔自居。”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说了。
张辽起身拱手:“左将军,言重了。
是末将说话过了。”
张飞看刘备如此,也不再多言。
刘备恢复面色:
“文远将军此来,定是还有话要对备讲,望请直言。”
张辽脸色一凛:
“末将想问,天子是不是真的被曹操掳走,进了许昌?”
刘备看了一眼诸葛亮:“是。”
张辽追问:
“那刚刚诸葛军师念的天子密诏是真是假?”
刘备顿时哑口无言。
诸葛亮苦笑:
“文远将军,那天子密诏,是我写的。”
张辽没有纠缠“矫诏”,直接道:
“不管是谁写的,末将以为都可以昭告天下。”
诸葛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头:
“亮多谢将军指点迷津。”
刘备还没转过弯来:
“孔明,可行?
可曹操手里也有天子血诏啊!”
诸葛亮看向他,目光已经稳了:
“主公,亮已有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