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一直站在后面,听到这话,沉声道:
“我明白大哥的意思。
当年斩华雄时,曹操的那盏温酒,我没忘。
他死了,送他一程,应当的。
兄弟陪你去。”
张飞急得站了起来:
“二哥!
曹军和我们是敌对。
他们都能去襄阳劫天子,难道不会在此时下毒手?”
这一句把众人都说得惊住了。
刘备想了片刻:
“死者为大。
难道曹操的儿子敢冒天下之大不为,作此龌龊之事?”
“唉!”张飞气得狠狠跺了一脚。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亮以为当去。
主公说的对,死者为大。
主公仁义无双,世人皆知。
咱们不能输在礼制上,不能坏了主公的名声。”
刘备闻言:“孔明,你也要去?”
诸葛亮摇头:“我不能去。
我虽为荆州牧,但和曹操没有任何交集。
我和翼德在军中坐镇,若曹丕趁机发难,你和云长得有人接应。
但主公不进他的城,不喝他的水。
只去城外设香案,行一礼便回。
此事只要守了礼制便可。”
刘备想了片刻:
“好,有云长跟我去,应该无妨。
后边还有翼德和你带着三万大军,谅他也不敢造次。”
张飞一听就急了:
“我还是觉得不靠谱!”
刘备抬手止住他:
“翼德,大哥知道你是为大哥着想。
但大哥不能坏了礼制;
不能让他曹营看我刘备的笑话;
不能让天下人质疑我的仁义是浪得虚名。
你在营中,和军师一起带着兵马。
我和云长去祭他。
要是真的有事,你带兵冲杀就是。”
张飞愣了一瞬,粗声道:“好吧!
既然大哥把话都说到这了,我听令便是。”
刘备笑了笑:“这才是我刘备的好兄弟。
不过翼德,你要记住,若有异常,你必须要先保护好孔明。”
张飞应了一声:“哦!”
诸葛亮闻言怔了一瞬,他低下头,像是在把这句话在喉间咽了一咽。
他再抬起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泪,是热意涌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看向刘备,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底下翻上来的:
“主公放心去。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日后,我陪你荡平诸侯,匡扶汉室。”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比承诺更重的东西。
堂中安静了一息。
刘备笑了:“孔明,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也沉了下来:
“等曹操入土后,我们携手共进”
当晚营中灯火烧得比平常晚。
关羽在帐中擦刀,张飞却被诸葛亮喊去,整顿军队。
次日一早,刘备和关羽换了素服。
关羽提刀站在刘备帐门口,盯着远处许昌城头的白幡。
城头的白幡在风里飘了一天一夜了,像是要把整座城都举到天上去。
刘备从帐中走出来,也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没有停顿:
“走。”
他翻身上马,关羽跟在他身侧,两匹马往许昌城门的方向走去。
诸葛亮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没有动。
许昌城内传来沉闷的鼓乐声。
城门打开,一队白幡缓缓从城内移出。
灵柩,仪仗,井然有序,纸钱扬撒四处。
白幡在风里翻卷着,写着“兖州牧曹公”几个字。
刘备坐在马上没有动,看着灵柩从城门缓缓出来,停在城外。
片刻后,满宠从城门内走出,双手展开一卷帛书,高声诵读起来:
“朕闻故镇东将军、兖州牧、费亭侯曹操薨殒,闻之恻然,痛悼于怀。
往者四海鼎沸,寇贼纵横。
操首举义兵,戮力王室,镇抚豫兖诸州,攘除凶丑,保恤生民,宣力于外。
方望其宣功匡难,匡扶社稷,何图不获永年,奄然殂丧。
今遣谒者满宠持节,亲诣丧次,致朕悼哀之意。
赠车骑将军印绶,随丧陪葬,以彰往勋。
赐东园赗具,钱二十万,绢百匹,以供丧祭。
其兖州部曲僚佐,宜各安守职分,绥靖吏民,毋得骚动。
呜呼哀哉!”
刘备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动。
关羽在他身侧,听完“赠车骑将军”四个字,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刘备说了一句:
“他不配。”
声音很轻,只有刘备听见了。
刘备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像是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不捡也不扔。
满宠又拿起第二卷帛书展开:
“盖褒终录功,国之旧典。
故兖州牧、费亭侯曹操,秉武秉义,征伐不挠,戡定州土,威怀寇乱。
按谥法,强毅执正曰威。
今遣满宠持节,策谥曰威侯。
魂而有灵,克歆荣宠。”
刘备听完“威侯”二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
“强毅执正曰威。
你曾为天子鸣不平,行刺董卓,配得上这个‘威’字。”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但你劫了天子,就不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灵柩,像是在跟躺在里面的人说话。
满宠念完,已经有人开始祭拜。
刘备和关羽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下了马,走到灵前。
他弯腰把准备好的祭品放在灵前的地上,直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他行得很慢,像是要把该做的事做足。
关羽站在他身侧,也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刀没有离手。
曹丕还礼,开口说:
“刘皇叔能来,家父在天之灵……”
刘备没让他说完,打断他:
“贤侄,说错了一半。”
曹丕愣了一下:“哪一半?”
“你看错人了。”
刘备面色平静,
“我与他有旧,是依礼前来祭拜!”
说罢,不再看曹丕。
刘备转向司马懿,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他心里在想:
是你出的毒计,劫走了天子,我记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死者为大。
今日不与尔等计较。
等曹公入土后,咱们的事再算。”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司马懿,没有移开目光。
那一眼很平,但停了两息。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关羽睁开了眼。
他平时眼睛半阖着,让人看不透他的心底。
此刻他睁眼了,丹凤眼完全张开,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被那目光一扫,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袖口。
夏侯惇立刻侧跨一步,挡在司马懿身前。
刘备看到关羽睁眼,也看到夏侯惇挡上来,开口说了一句:
“云长,走了。”
关羽收回目光,眼重新阖上,转身跟刘备走了。
突然,司马懿垂眼微抬:“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