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曹丕试着开口:
“老师,学生以为扶谁称帝之事,可先缓缓。
当前还是先处置天子驾崩之事。”
刘晔适时跟进:
“大军师,主公所言极是。
我等先利用好袁绍才为上策。”
“好吧!”
司马懿点了点头,
“仲德,伯宁已去迎接袁绍。你去找寻一个与天子年龄相符之人,假扮天子。”
程昱抱拳应诺。
“记得多给些赏钱,”
司马懿补了一句,
“把他家里照顾好!”
“明白!”
司马懿又转向曹洪:
“子廉,从军中挑几个身手好的。
等袁绍拜见天子时,让他们扮作刺客。
刺杀后,一口咬定是袁绍护卫。”
曹洪自信一笑:
“大军师放心,末将刚刚提拔了几个军中校尉,身手都不错。
尤其是一个叫支树的瘦子,极为突出。”
“很好,子廉辛苦!”
司马懿嘴上说着,心里却是暗笑:
支树是我司马家的死士,能不行吗?
虽然凉州反叛事败,但他依然归来报告。
把“子鼠”代号改成支树,继续用。
想罢,司马懿对曹丕拱手:
“主公,袁绍来了,咱们也需尽地主之谊。
晚间为其安排宴席接风洗尘可好?”
曹丕应道:“全凭老师安排。”
司马懿又转向程昱道:
“仲德,烦请你去趟荀彧府上,邀其晚间赴宴,让其先与袁绍熟悉熟悉。”
程昱应诺。
“没事就散了吧!”
司马懿笑了笑,
“晚间都记得赴宴。”
“老师,慢走,”
曹丕把司马懿喊住,
“宴上学生该和袁绍谈些什么?”
司马懿温和的笑了笑:
“主公,袁绍与曹公乃是旧时玩伴。
你只需当晚辈敬他便可。
只要在合适时机,说一句‘待袁公拜见天子时,孤定举荐袁公为太尉’即可。”
“学生明白了。”
曹丕拱手答谢。
晚间宴席设在太守府偏厅。
袁绍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虽比不得当年在邺城的威仪,但气度还在。
他带着三子袁尚、次子袁熙和谋士荀谌入席。
曹丕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袁绍面前:
“叔父,孤敬您一杯。
家父生前常提起与袁公少年时在洛阳的旧事。
时而感慨落泪。”
袁绍接过酒杯,手微微颤了一下:
“曹公……已薨,老夫来得晚了。”
他仰头饮尽,
“多谢贤侄收留!
老夫如今已是丧家之犬,能有这一席之地,全凭贤侄照拂。
犬子袁熙在此为质,得蒙善待,老夫感激不尽。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已经湿了。
曹丕劝道:“叔父不可如此。”
袁熙坐在袁绍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袁尚倒是精神不错,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打量着每个人。
程昱也举杯笑道:“袁公客气了。
曹公与袁公自幼相交,两家本就是世交。
我家主公定善待袁公一家。”
满宠也道:“袁公一路劳顿,先歇息几日,再作打算。”
司马懿适时开口:
“袁公,河北之事……如今如何?”
袁绍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再放下时,声音已经哑了:
“想我袁绍四世三公,门下谋士如云,大将如雨。
如今颜良战死,文丑阵亡,审配、郭图皆降了卫汉军。
许攸和颜良收复河间时,颜良被杀,他便不知去向。
最后陪老夫到许昌的,只有谌公一人。”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散了,酒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像是拿不稳了一样。
席间安静了一瞬。
荀谌坐在他身侧,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地喝着。
司马懿听到许攸的名字,顿住了:
“难道他已死在乱军之中,着实可惜。”
袁绍却是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又呢喃了一句:
“老夫一世基业……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抬头。
曹丕正要张口,瞥了一眼司马懿。
司马懿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袁尚忽然站起身,走到曹丕面前,躬身拜倒:
“曹公,末将袁尚,愿投麾下,求一将军之位!”
袁熙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袁尚之意,紧跟着也起身拜倒:
“末将袁熙,愿随弟效命!”
曹丕没有立刻答应,又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心想:
这样也好,正好趁设计好的‘袁绍刺杀天子’之事,把你袁家一锅端了。
可袁绍不是三个儿子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先朝曹丕点了点头。
曹丕立刻笑道:
“二位将军愿投,孤岂有不纳之理?
子廉将军,你负责安排。”
曹洪抱拳应诺。
司马懿等袁尚袁熙退回去,开口问道:
“袁公,长子袁谭……现在何处?”
袁绍怒火中烧,脸色沉了下来:
“别提那个畜生!
他已经投降了仇人卫汉军,而且还去邺城老夫劝降。
老夫与他再无父子情谊,已划清父子界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硬了许多,而且牙咬的咯咯作响。
好像是提到这个名字就让他觉得脏了嘴。
司马懿劝道:“袁公勿气,这不还有两位爱子相随嘛!”
袁绍听后,看了一眼袁熙和袁尚,慢慢缓了缓。
曹丕见袁绍情绪稍缓,适时开口:
“叔父,待天子召见您时,小侄定举荐您为太尉。”
袁绍闻言一怔,随即朝曹丕拱手:
“贤侄……不,主公,老夫这残命,便交与你了。”
曹丕哈哈一笑:“叔父安心住下便是,许昌不会怠慢袁公。
你先喝着,我已多日没见荀公,与他说上几句。”
“主公轻便!”
曹丕走到荀彧面前:
“荀公,天子来许昌多日,您还未曾拜见。
明日可陪同袁公一同面见天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孤知荀公之志,孤不强求。
届时孤为荀公求一九卿之位,侍奉陛下。”
荀彧闻言,满脸诧异,不明所以。
但他也是赶快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多谢主公。”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称过再放出来。
他没有完全信,但也没有拒绝。
而袁绍谋士荀谌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自斟自饮。
他听到曹丕对荀彧说那些话的时候,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了。
这一动作,被司马懿看在眼里:
“谌公日后有何打算?
可愿辅佐我家曹公?”
荀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来:
“在下已陪袁公到了许昌!
此生便是如此吧!
在下想回老家颍川潜修儒学,了却残生。”
说罢,他转向袁绍深施一礼,
“主公,这是谌最后一次唤您一声主公了。
在下酒已足,饭已饱,告辞!”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人挽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稳,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所有路的人。
袁绍在身后喊了一声:
“你就这么走了?”
荀谌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说了一句:
“保重!”
荀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袁绍看着消失了荀谌,喃喃道:
“……就没人再陪我了吗?”
他低下头,手撑着桌沿,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抖,然后压不住声音,哭了出来。
他哭完之后,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确认荀谌不会再回来了,才转回头。
他朝曹丕开口问了一句:
“主公……老夫何时能拜见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