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秭归守军将军府。
蔡和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磕头如捣蒜:“将、将军饶命!
小的愿降!愿降!”
甘宁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把玩着一枚兵符,淡淡道:“你是蔡和?你想活吗?”
“小的蔡和,想活!想活!”
“那好,帮我做两件事。”
甘宁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以你的名义,给江陵、夷陵、华容三城守将写信,就说你家都督蔡瑁在鱼复大捷,缴获蜀锦美酒无数。
命他们各派二百人,来秭归搬运——今日午时前必须赶到。”
蔡和脸色惨白:“将、将军,这……这是调虎离山……”
蔡和冷汗涔涔。
“第二,”甘宁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把你所知的,荆州水师所有暗哨、口令、船舰弱点,全部写出来。
少写一处,我剁你一根手指;写错一处,我割你一只耳朵。
耳朵不够,眼睛来凑。”
“我写!我写!”蔡和哭喊,“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甘宁笑了,那笑容却让蔡和毛骨悚然。
“放心,你还有用,我不杀你。”
他起身,对甘五道,“看着他写。
写完核对——若与咱们掌握的情报有出入,你知道该怎么做。”
“诺!”
甘宁走出太守府,来到江边。
晨雾渐散,长江如练,奔流东去。
对岸山峦起伏,再往东三百里,就是江陵。
“将军,咱们真要去打江陵?”
老锦帆甘七走过来,低声道,
“五百人攻大城……就算调走部分守军,也还有至少三千人。”
甘宁望着江水,忽然问:“甘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甘七咧嘴,“从将军在巴郡当水寇时就跟了。”
“十二年……”甘宁喃喃,“这十二年,咱们抢过商船,劫过官府,杀过官兵,也救过百姓。
你说,咱们到底是贼,还是侠?”
甘七沉默片刻,道:“在官府眼里,咱们是贼;在穷苦百姓眼里,咱们……算是侠吧。”
“那现在呢?”甘宁转头看他,“我现在是卫将军麾下的将军,朝廷封的官。
咱们去打江陵,是贼,还是官军?”
甘七笑了:“将军,管他贼还是官,咱们弟兄跟着你,是因为你甘兴霸这个人。
你指哪儿,咱们打哪儿——就这么简单。”
甘宁眼眶微热,拍了拍甘七的肩膀。
“甘七,去准备纸笔。”
“将军要写信?”
甘宁点了点头。
待纸笔备好,甘宁开写:
蜀中总督事庞先生敬启,
宁奇兵已克秭归,获粮船二十,降卒四百。
下一步,取夷陵,窥江陵。
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蔡瑁倾巢而出,南郡空虚,此天赐良机。
江陵虽坚,守军皆新募之卒,将多纨绔子弟。
且刘表年迈多疑,蔡氏与蒯氏内斗不休——此城可乱而不可守。
宁会以三策智取:
一曰疑兵。假蔡瑁之令,调周边守军,分其兵力。
二曰乱心。散播谣言,言汉中卫汉军围攻襄阳,蔡瑁兵败巴郡,使守军自乱。
三曰奇袭。选精锐五十,乔装商旅,混入江陵,夜开城门。
若天佑大汉,事或可成。
纵然不成,宁亦当焚其粮仓,毁其船厂,乱其腹地,使蔡瑲首尾不能相顾,不得不回师救援。
如此,巴郡之围自解。
然此计甚险,十死无生。
宁既行之,已抱必死之志。
倘宁身死,请军师转告卫将军三事:
其一,吴兰、雷铜,忠勇可恃,可继宁志,统领水军。
其二,锦帆旧部八百人,皆长江健儿,善水战,晓水文,望将军善用之。
其三,宁家乡巴郡临江县,有老母年七十,幼子方六岁。
若宁战死,乞将军念微功,赡养老母,抚育孤儿,宁在九泉,亦感大德。
书至此,泪落沾襟。
男儿在世,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宁本江湖草莽,得遇明主,能以此身报国,虽死无憾。
惟愿将军早定天下,复兴汉室,使百姓安居,四海清平。
如此,宁与五百弟兄血染长江,亦当含笑矣。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甘宁,顿首再拜。”
写罢,甘宁掷笔,长吁一口气。
信纸上,有几处墨迹被水滴晕开——不知是泪,还是窗外飘进的江雾。
“甘七。”他唤道。
“在。”
“找两个水性最好的弟兄,趁夜溯江西上,将此信送到江州。
若江州已失,要探明庞总督事所在,务必亲手交到先生手中。”
“诺!”甘七郑重接过信,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竹筒。
甘宁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伤感过了,该干正事了。
“传令全军:巳时造饭,午时出发——目标,夷陵!”
同一日,午时。
秭归城东十里,长江江面。
甘宁站在船头,身后二十艘战船(缴获的荆州船)扬帆东进。
船上士卒皆已换上荆州军服,打着“蔡”字旗——这是从蔡和那儿“借”来的。
甘五走过来,低声道:“将军,夷陵方向来船了。”
甘宁眯眼望去,只见下游驶来十余艘运兵船,船上站满了荆州兵,粗看之下约有三百人。
“是夷陵的守军。”甘宁冷笑,“蔡和的信起作用了。”
两船渐近。
对面船头一个年轻将领高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不在秭归停靠?”
甘宁使了个眼色,甘五上前答道:“奉蔡和将军令,押送蜀锦美酒往江陵——你等可是夷陵来的?”
“正是!蔡和将军信中不是说,让我等去秭归搬运吗?”
“计划有变。”
甘五按照事先准备的词说道,
“蔡都督在鱼复又获大捷,缴获物资太多,秭归纳不下。
蔡和将军命我直接运往江陵,你等可随行护卫——到了江陵,自有重赏!”
那年轻将领不疑有他——谁能想到秭归已经易主?
况且眼前这些船、这些兵、这些旗号,分明就是自家同袍。
“好!我等护卫!”
两军合为一处,继续东进。
甘宁站在船头,望着浑然不觉的夷陵守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下一步,就是夷陵。
再下一步……江陵。
蔡瑁,你在巴郡攻城掠地,老子就在你老家,把你祖坟都刨了。
看谁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