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汉帝呵斥,阁外脚步声远去。
阁内重归寂静,只有天子粗重的喘息声。
刘夏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浑身发抖的年轻皇帝,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感慨,也有……一丝悲哀。
这就是帝王。
九岁登基,半生傀儡,在董卓、李傕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活了几年。
好不容易逃出长安,有了自己的朝廷,却发现朝廷里的大臣勾心斗角,朝廷外的将军功高盖世。
他谁都不敢信,谁都不能信。
刘夏反手握住天子的手——那双养尊处优却冰冷颤抖的手。
他握得很稳,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过去。
“陛下,”刘夏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臣若要坐那把椅子,不必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直视天子泪眼:“臣拿下蜀中之时,便可拥兵自立;
迁都汉中时,臣可将陛下软禁长安;
北疆大捷后,臣可挟大胜之威逼宫——这些时机,哪个不比现在好?”
刘协怔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臣之心志,在百姓,在国泰民安,不在未央宫那一把椅子。”
刘夏松开手,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陛下,众老臣之虑,臣明白。
臣权重,他们怕,陛下也怕——这是人之常情。”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所以臣愿交兵权,留守汉中一段时日,以安众人之心。
但各地驻守防御之兵不可动。
臣就在汉中,回我桃花源村看看我的生意。
没钱买不到军粮,没粮就没有办法供养军队。
无军队就无法平复各诸侯,无法给大汉百姓安宁的生活。”
刘协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陛下需知,”
刘夏的声音陡然转沉,
“权可放,但势不可堕。
北疆鲜卑轲比能已统一诸部,随时可能南下;
荆州蔡瑁联络袁术、黄祖,意图反扑;
淮南袁术得传国玉玺,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他每说一处,手指就在虚空中一点,仿佛在点着那张无形的天下舆图。
“这些,才是汉室真正的心腹大患。”
刘夏一字一顿,“朝中平衡,若损大局,若让外敌有机可乘——臣必重返前线。
届时,还望陛下……莫要拦臣。”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如泰山。
刘协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天子的哭,是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哭。
他上前一步,抱住刘夏,将脸埋在对方肩头,哭得浑身颤抖。
“朕信你……朕信你……”
他反复说着,像在说服自己,
“朕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留在身边些时日,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等朝局稳了,等老臣们放心了,等……等朕真正长大了,你再走,好不好?”
刘夏轻拍天子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弟弟,心中却是暗笑:“真尼玛矫情!”
“好。”他嘴上却是笑着说,“臣陪陛下几天。
但臣还有句话要说,陛下,大汉天下是大汉百姓的天下。
百姓才是主人,而陛下只是一个掌舵人。”
暖阁内的空气,在刘夏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凝固了。
刘协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的脸上,混杂着茫然、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陛下,大汉天下是大汉百姓的天下。”
刘夏看着年轻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声音清晰而坚定,
“百姓才是主人,而陛下只是一个掌舵人。”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刘协松开抱着刘夏的手,踉跄后退两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
“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姓是……主人?
朕是……掌舵人?”
刘夏平静地看着他:“是。”
“放肆!”刘协脱口而出。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却又不知该如何收场,只是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这句话,颠覆了他十九年来所受的全部教育。
自他九岁被董卓扶上皇位起,身边的人——无论是宦官、大臣,还是后来的王允、李傕。
告诉他的都是同一件事:天子是上天之子,是万民之主,是这锦绣江山的唯一主人。
江山是刘氏的,天下是刘家的,百姓是子民,是臣属,是需要天子仁德泽被的……
可现在,这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将军,却告诉他:百姓才是主人,天子只是掌舵人?
“刘夏!”刘协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天子威仪,却又透着惶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此等言论,若传出去,便是……便是大逆不道!”
刘夏没有畏惧,反而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如炬:“那敢问陛下,何为‘道’?”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天地之道!”刘协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那臣再问陛下,”刘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击,“若君不君,臣还须臣吗?
若天子不能庇护子民,子民为何还要效忠天子?”
刘协被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可知臣为何从沔阳起兵?”
刘夏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是因为臣姓刘,不是因为臣想做第二个光武皇帝,而是因为——臣看见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沧桑:
“臣看见了饿殍遍野;
看见了易子而食;
看见了百姓流离失所;
看见了这大汉江山,正在一寸寸碎裂。
而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好,割据一方的诸侯也罢,想的都是如何争夺那把椅子;
如何扩大家族的权势;
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
刘协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陛下,”刘夏直视着他,“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任何一姓一家的私产。
它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农夫种田,工匠做工,商人贸易,士人读书……是千千万万这样的人,用他们的血汗、智慧、劳作,才撑起了这个‘大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陛下听,外面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