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听后,心头一震。
"所以这场舆论战,不仅为主公造势,"杨修并未理会法正之态,而是面露正色缓缓道,"更是一场定义。
定义主公是'权臣'还是'贤臣',是'跋扈'还是'忠贞'。
这个定义权,不在汉中深宫,而在天下人心。"
他走回书案,提笔蘸墨:"我会给父亲写信,也会联络关中杨氏门生故吏。
但孝直,你需转告文和先生——此事必须有度。
过犹则不及,若做得太明显,反会授人以柄。"
"分寸在哪?"法正问。
杨修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晕开。
"分寸只在真与假之间。"他落笔书写,字迹清峻,"我们要做的,不是编造功德,而是将卫将军已有的功德,让更多人知道。
真的,永远比假的更有威力。"
就这样,一场无形的浪潮开始席卷三地。
在长安西市太白居,青衫文士击节而歌,唱的是新编《卫将军破胡赋》:
"……铁骑出塞北,神箭定狼烟。五千胡尘一朝尽,单于跪雪金刀献。
君不见,阴山南北牧歌起,羌汉共饮渭水甜……"
在成都锦江书院,学生们热议着"羌汉一体"的政策。
一个羌族学生站起来说:"我祖父是羌人,父亲娶了汉女,我如今在书院读书。
卫将军说'汉羌皆炎黄子孙',从前我不懂,现在懂了——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分什么羌汉?"
在江陵茶楼,说书先生拍响醒木:"今日单说一段'卫将军夜访羌寨'。
话说去年腊月,卫将军巡视北疆,夜宿羌寨。
那夜风雪大作,羌人老酋长重病,缺医少药。
卫将军闻讯,竟亲自冒雪送药……"
故事真真假假,但情感实实在在。
更绝的是那些"传闻"——有人说看见北地郡百姓联名绣的万民伞,正往长安送;
有人说成都百姓要立"安民功德碑";
还有人说,荆南四郡的田埂上,农人自发刻了"刘公田"三个字……
这些传闻像风一样传播,抓不住源头,却无处不在。
汉中,伏完府邸。
老国丈听着从关中、益州传来的消息,脸色铁青。
"谣言!都是谣言!"
他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万民伞,什么功德碑,分明是贾诩、庞统在背后操纵!"
杨彪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是儿子杨修写来的。
信中说长安百姓如何感念卫将军,关中如何安定繁荣,最后委婉劝道:
"父亲,民心不可逆。
若天下皆颂卫将军之德,而我等独疑之,恐为天下笑。"
赵温急匆匆进来:"国丈,不好了!
今日市井开始流传,说我们这些老臣嫉妒卫将军之功,欲行'鸟尽弓藏'之事!
还有人说……说我们要当第二个'十常侍',蒙蔽圣听!"
"混账!"伏完气得浑身发抖,"查!给我查!
是谁在散布这些谣言!"
"查不到。"赵温苦笑,"茶馆的说书人说是听酒客说的,酒客说是听行商说的,行商说是从关中听来的……源头在哪?
人人都在说,人人都不认。"
种辑叹了口气:"这便是高明之处。
他们将事实裹在传言里,真的假的混在一起。
我们若反驳,便是'做贼心虚';若不反驳,便是'默认'。
进退两难啊。"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几张苍老而颓丧的脸。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刘夏,更是一个被万千百姓托起的"刘姓卫将军"。
那个年轻人,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树的根,深植在百姓心里。
既然商议无果,几个老臣便各自散去。
次日,汉中行宫德阳殿暖阁。
刘协坐在御案后,面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奏章:一份是伏完等人弹劾刘夏"擅启边衅、杀俘过万"的联名奏;
一份是贾诩从长安送来的北疆军情简报;
还有一份……是今日午后,内侍从南郑城中抄录来的童谣。
童谣只有四句:"卫将军,安四方。开荒田,破胡狼。天子坐明堂,万民皆颂扬。"
看似歌颂君臣,但细品之下,"皆颂扬"的对象,模糊得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暖阁门被悄然推开。
刘夏身着玄色常服,未披甲胄,亦未佩剑,从容步入。
他在御案前十步处驻足,躬身行礼:"臣刘夏,奉诏谒见陛下。"
刘协抬眸,注视着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
烛光在他面庞上跃动,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明亮的眼眸,以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那是手握重兵、深得民心者方有的风范。
年轻的天子顿感胸口憋闷。
他挥手示意左右退下,暖阁内仅余君臣二人。
暖阁一片寂静,唯有炭火的噼啪声与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良久,刘协伸手将伏完等人的联名奏章推过御案,手指微颤。
"卫将军……请过目。"
刘夏未动,只是抬眸,目光清澈地直视天子:"陛下欲臣看什么?
是看老臣们如何弹劾臣?
亦或看他们如何揣测臣有不臣之心?"
刘协被这直白的话语刺得一震。
"陛下可信臣?"刘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字一顿,如锤击心。
刘协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地起身,绕过御案,行至刘夏面前,猛然攥住其臂。
"朕若疑你,何必将你迁至汉中!"
年轻的天子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朕将身家性命、汉室江山皆托付于你!
朕若疑你,何会让你总督天下兵马!"
他喘息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朕畏惧啊!
畏惧这龙椅炙人,畏惧这人心易变!
畏惧你今日是忠臣,明日……明日便觉这龙椅,该由你坐!"
说到最后一句,汉帝刘协的声音几近嘶吼。
暖阁外的侍卫似闻动静,脚步声渐近。
"退下!"刘协头也不回地喝道:"任何人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