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汉中行宫正德殿。
这是迁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朝会。
几十名文武官员分列两班,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丹墀。
刘协端坐御座,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
今日,年轻的天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沉稳——那是与刘夏彻夜长谈后,某种观念的悄然转变。
“宣旨——”内侍高亢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老太监展开明黄诏书,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宣读。
内容是对北征匈奴有功将士的封赏,辞藻华丽,恩赏丰厚。
马超封都亭侯,黄忠封关内侯,徐晃忠勇侯。
甘宁、魏延、王平、张翼、霍峻……
一个个名字念出……
荀攸站在文官队列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侍中,他本应站在前排,却主动退到中列——这是他的智慧,也是他的谨慎。
他需要看清全貌。
御座上的天子每念一个封赏,都要先看一眼站在武官首列的刘夏。
而刘夏始终微微颔首,目光平静。
当念到“马超仍驻萧关”时,伏完等老臣的脸色明显变了。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明升暗调”。
按照伏完等人的谋划,马超该调离凉州,去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黄忠该解除兵权,给个虚职荣养;
徐晃该调往汉中,置于眼皮底下……
可现在呢?
马超仍在关中;
黄忠虽回乡省亲,但潼关防务交给了他的徒弟魏延和王平。
这两人都是刘夏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忠诚毋庸置疑;
徐晃却是去平复并州,而且手握三万边军。
老臣们的谋划,落空了。
荀攸看见伏完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杨彪眉头紧锁,赵温脸色铁青。
而刘夏那边呢?
黄忠对刘夏低声说道:“侯爵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开春,随主公东出潼关!”
这话声音不大,但荀攸听见了。
他心中那架天平,又向刘夏倾斜了一分。
这些人,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建功立业,是还天下太平。
这比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老臣,高出何止一筹?
当夜,荀府书房。
荀攸刚脱下朝服,换上常服,管家就来报:“老爷,卫将军到访。”
他心头一震。
刘夏今日刚受封赏,本该在府中接待各方祝贺,却选择此时来访……
“快请。”
刘夏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未带随从,只提了一坛酒。
他将酒放在案上,笑道:“公达,今日朝会辛苦。
这是我家的“五粮台”,尝尝?”
荀攸忙躬身:“卫将军亲临,已是荣幸,何敢……”
“坐。”刘夏自己先坐下,拍开酒封,醇香四溢,“你我故人,不必拘礼。”
两人对坐,刘夏亲自斟酒。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公达,”刘夏举杯,开门见山,“今日封赏,你看如何?”
荀攸端着酒杯,沉吟片刻,实话实说:“老臣们……恐怕要失望了。”
“我知道。”刘夏一饮而尽,“他们想让马超离开关东,让黄忠交出兵权,让徐晃来汉中。
但我不能答应——北疆未靖,鲜卑虎视眈眈;
中原未定,诸侯割据四方。
此时分调大将,无异于自毁长城。”
荀攸默然饮酒。
“所以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托。”
刘夏放下酒杯,目光真诚,
“我将在汉中停留些时日,但各州政事繁杂,陛下身边需人辅佐。
公达,烦请你多费心。”
荀攸手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刘夏这话,等于是将汉中政务——这个大汉朝廷目前实际的中枢——托付给他。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军,”荀攸声音有些干涩,“攸乃侍中,本当辅佐陛下。
只是……将军如此信任,攸……”
“我知你忠君。”刘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正因你忠君,我才信你。
公达,你我都清楚——陛下年轻,阅历尚浅;
老臣们固守旧制,难堪大任。
这乱世之中,汉室要中兴,需要的不是权术制衡,而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直视荀攸眼睛:“我知你心中有疑,疑我是否有不臣之心。
今日我告诉你实话——那把龙椅,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关中百姓能否吃饱,是北疆能否安宁,是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所以,”刘夏起身,深深一揖,“望公达助我,也助陛下,更助这天下苍生。
汉中政事,拜托了。”
荀攸慌忙起身还礼,眼眶忽然红了。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疑虑、挣扎、彷徨,烟消云散。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戏,不是在收买人心。他是真的这么想,真的这么做。
“攸……”荀攸声音哽咽,“必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天下百姓。”
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的心,真正归了眼前这个人。
同样,朝会结束之后,伏完府邸的密室中气氛凝重如铁。
他们苦心谋划的“祭祀调虎”之计,因刘夏坦然赴汉中而落空;
精心设计的“封赏分权”之策,又因将领们原位不动而破产。
接连两计失败,让这些自诩智谋深远的老臣们,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此子……此子真乃妖孽!”
伏完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我等步步为营,他竟一一化解,还反将一军!
那市井童谣、万民伞传闻,分明是在讥讽我等!”
杨彪默然饮茶,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他心中其实已生退意——儿子杨修的家书说得明白,关中百姓真心拥戴刘夏,益州士民也感念其恩。
民心如此,强行制衡,只怕适得其反。
可这话,他不能说。
在座的几位,除了种辑尚存几分敦厚,伏完、赵温都是铁了心要削刘夏之权的。
“国丈莫急。”赵温捻须沉吟,眼中闪过阴冷的光,“前两计不成,我等还有第三计。”
“第三计?”种辑皱眉,“如今刘夏人在汉中,而且汉中乃是其根基。
此时若再……”
“正是因他在汉中,此计才可行。”赵温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单,摊在案上,“诸位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