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将诸将召集起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扎营的扎营,整编的整编,各自忙得脚不沾地。
吕翔被编入徐晃部下任副将,袁谭麾下两千骑兵和两千步兵划入徐晃麾下;
吕旷分到许褚部下任副将,并领三千降军;
就连昌奇都分到了三千步兵。
诸将各自带着新编的兵卒宣讲卫汉军军规、奖励和惩戒之法。
许褚懒得管这些文绉绉的事,把任务丢给麾下军司马去办,自己却径直朝刘夏走来。
营地边缘,一棵老槐树下。
刘夏与沮授坐在那里,而袁谭则是远处一棵树下独坐,不过,他被十个兵卒看守着。
刘夏脑中反复推敲北上乐浪寻药的路线;
沮授则看着远处营地——
看那些卫汉军士卒如何扎营、如何整编降卒、如何宣讲军规、如何分发吃食。
他看了很久,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支军队,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卒,眼中都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贪念,而是一种——方向感。
突然,许褚眉头拧着疙瘩,大步走来。
他一屁股坐在刘夏旁边的地上:
“主公,末将有一事不明——
袁谭辱我卫汉军将士,害我三百余兄弟丧命!
末将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主公为何留他性命?”
刘夏缓缓道:
“仲康,我问你——
杀一个袁谭,能换回那三百兄弟的命吗?”
许褚一怔,嘴唇动了动,没有答话。
刘夏继续道:
“杀他容易,一刀的事。
但你有没有想过——
有他在,袁绍就是再想收复失地,又能如何?
这就是留他一命的用处。”
许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走回营地。
沮授在一旁听着,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褚这样的将领,竟然为了三百个普通士兵的命,敢当面质问主将。
等许褚走远了,刘夏忽然笑道:
“公与先生,本将今天才知道一句古话说的不假!”
既然刘夏主动开口,沮授只能应声:
“卫将军说的是哪一句?”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刘夏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
“本将看你方才拔剑自刎的样子,就印证了古人诚不欺我。
本将有一问,不知先生可愿与我一谈?”
沮授沉默了片刻,拱手道:
“卫将军请讲。”
刘夏收起笑容,认真问道:
“公与先生被世人誉为河北第一谋士,所以本将想知先生有何抱负?”
沮授微微一怔,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在下少时读圣贤书,也曾想过辅佐明主,安定天下。
然世事无常,抱负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我长扪心自问——我所谋之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夏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沮授继续道:
“我为袁公谋划,是为主公谋,为河北谋。
可每当我献上一策,袁公总要与郭图、审配等人反复商议。
最终采纳的,往往不是我最初所献之策,而是被他人改得面目全非的残片。
我曾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后来才明白……”
他心中暗暗补完了那句话——是袁公从未真正信任过我。
又沉默了片刻,沮授将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然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是沮授才疏学浅,辜负了袁公所托。”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将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咽了下去。
刘夏沉默了片刻,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袁绍的不是。
他只是问了一句:
“那先生觉得,自己此生,是为自己活,为袁绍活,为家族活,还是为了汉帝活,又或者为了百姓活?”
沮授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刘夏又问:
“先生是想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又或者是史书无名?”
沮授张了张嘴,却没有答上来。
刘夏再问:
“先生觉得,袁绍可曾把你当作肱骨之臣?”
沮授咬了咬牙,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倔强:
“袁公信任在下。”
刘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从容:
“你的意思是,袁绍把你当宝了?”
“自然!”
沮授微微抬高了声音。
刘夏停了一下,目光在沮授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
“我再问你——
你猜袁绍会不会想尽办法把你弄回去?
还是会像对张郃那样,觉得‘不过是个谋士’?”
沮授一愣,随即面色微变:
“卫将军这是何意?”
刘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把张郃换袁熙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元皓先生可在长安城中自由走动。”
沮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此事当真?”
“当真。”
刘夏语气平淡,
“不过田丰至今也没有表态辅佐于我。
我让他看卫汉军的军务政务,从不避讳。
他若想送密信给袁绍,随便,只要他有本事送出去。”
沮授沉默了。
刘夏继续说道:
“再告你一事,曹操就要渡河北上与袁绍决战;
河北四郡已在我手,皆有重兵把守。
袁绍南北双线受敌,你觉得他还有几分胜算?”
沮授没有答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清楚——刘夏说的都是事实。
他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了一句:
“在下乃一介谋士,为了救大公子性命,不得已为其出投降之策。
但我不降。”
“为何?”
刘夏脸上露出一个坏笑。
沮授被他笑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答道:“忠臣不事二主。”
“什么玩意儿?”
刘夏哈哈大笑,
“还忠诚不事二主,那是愚忠罢了!
你把袁绍当主公,他把你当忠臣了吗?
你今日若死在这里,史书上写一句‘沮授殉主’,然后呢?
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想过什么。
你以为袁绍会为你流一滴泪吗?”
沮授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想起往日种种——
袁绍与郭图议事时,自己站在角落等候;
自己献上的计策被他人窃用;
他写了十几年的谏言,袁绍从不当面驳斥,却也从不采纳。
他觉得自己是忠臣,可忠臣是什么?
是站在角落里等主公想起自己的人吗?
沮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
刘夏看着他,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公与先生,我不逼你。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帮幽州百姓守住幽州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正准备转身回帐。
“卫将军。”
沮授忽然开口。
刘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沮授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将军方才说田元皓之事——
若……在下想亲眼看看,卫将军如何治理这些郡县,可允?”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可话已经出口了。
刘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日到了蓟县,先生可效仿元皓先生行事。”
沮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