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刘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本将饱了,先去驿站歇了。
你们随意,都熟悉熟悉!”
他起身时,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
张飞正捏着筷子戳碗底,关羽端坐不动,夏侯惇面前那碗汤一口没动。
他一下子明白了。
不是菜不好,是有菜没酒。
这群人平日习惯了,没酒下饭,就跟没盐炒菜一样。
他停了一步,转身看向贾德,笑着调侃道:
“三掌柜,让你出点血,就这?
难道连个酒也舍不得?”
贾德正在给邻桌添茶,闻言立刻直起身来,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快啊!
把好酒抬上来!
让大人们尽情畅饮!
可不能叫贵人看了我的笑话!”
刘夏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而刘备此刻已经全然放下以前所为。
他自嘲一笑。
他以前最在意的就是“皇叔”那个所谓帝室贵胄的名头。
可如今那两个字,比不上“做事”两个字重。
他斟了一碗热酒,端着朝荀彧那一桌走去。
走到桌前,刘备郑重开口:
“诸公,卫将军令备协助安排天子举办大丧之事。
若有差遣,尽管直言。
备必全力配合!”
荀彧抬起头,目光在刘备脸上停了一瞬:
“左将军,言重了。”
其他几人连忙起身:
“快,坐!
明日我等一同拟定!”
刘备一饮而尽,然后拱了拱手:
“备领命。”
随即坐下,几人开始细细商讨。
另一桌,赵云面前摆着一碗酒,是方才小二刚倒的。
他盯着那碗酒看了一会儿,忽然端起来,走到夏侯惇面前。
夏侯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赵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赵云把酒碗举到胸前:
“元让将军,末将今日所为,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夏侯惇却是没有动。
城外那杆枪从夏侯渊咽喉刺入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没有停。
赵云举着酒碗,没有放下,也没有催促。
程昱注意到了这一幕,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站在夏侯惇身侧:
“元让将军,在下有三句话,你听完再决定该不该喝。”
夏侯惇没有抬头,但他没有说“滚”。
程昱缓缓道:“第一句,在此之前,咱们各为其主。
刀枪无眼,谁都没有错。
妙才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刑场上。
这不丢人。”
夏侯惇握着酒碗的手没有松,但他没有打断。
程昱继续:
“第二句,丕公子已经归降卫将军。
你是曹营旧将,你梗在这儿,置丕公子和我曹营旧部于何处?”
夏侯惇的眉头动了一下。
程昱叹了口气:
“再说第三句,你家和曹氏的家眷,是张辽带回来的。
是卫将军让他去的。
可曾有过伤害?
你想想,司马懿能设计出劫天子的计策,难道就设计不出劫我等家人的计策?
如果张辽没去谯县,今日坐在这里的人,还能有几个?”
夏侯惇握着酒碗的手松了一下。
程昱退后半步,把空间留给了夏侯惇。
夏侯惇知道,他没有借口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云。
赵云还举着碗,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得意,也没有回避。
夏侯惇终于开口:
“子龙将军,是末将方才考虑不周。”
说完,他仰头,一口饮尽。
酒碗放回桌上时,他的手没有抖。
赵云也把自己的那碗干了,放下碗,说了一句:
“元让将军,你我之间没有私怨。
往后同帐为将,末将的枪,只对外不对内。”
夏侯惇没有接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程昱明白,此事还需夏侯惇自己消化。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那桌。
赵云端着空碗回到本桌。
张飞看到赵云回来,嗓门提了起来:
“子龙!
你方才跟夏侯独眼说什么了?
俺还以为你得跟他打起来!”
张辽连忙拦住他:
“翼德将军,小声些,我等岂能如主公般乱喊。”
“俺知道!”
张飞一摆手,
“俺就是顺嘴说了!”
他转向赵云,
“子龙,刚刚卫将军让你独战夏侯兄弟,大哥还怕你吃亏呢!
让我和二哥上马见机行事。
结果你倒好,几下子,弄死一个,弄伤一个!”
张辽在旁边接话:
“子龙将军,怪不得主公让您去战两夏侯。
看了您的枪法才明白,您可不比主公差。”
关羽看着赵云接话,感慨道:
“子龙,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的枪法已经到这一步了。”
赵云笑了笑:“我照主公还是差了些。”
“卫将军比你厉害?”
张飞满脸疑惑,
“真的假的?”
“绝对真的,”
张辽一口笃定,
“下邳城主公诛杀吕布,许昌城子龙将军独占双夏侯,都是末将亲眼所见。
你若不信,可去问夏侯惇。
当时在下邳他也看到了。”
正说着,曹洪拉着夏侯惇走了过来,推着夏侯惇在桌边坐下:
“别光站着,坐下喝酒!”
夏侯惇被按在椅子上,手里又被塞了一碗酒,没有拒绝。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赵云,又移开了目光。
他还没有完全放松,但他没有走。
张飞笑着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行了!
都是自己人!
喝酒!
俺老张明日要去找我那孔三多兄弟了。
今天可要喝足!”
……
次日,刘夏等人被曹丕迎入太守府议事厅。
曹丕极为恭敬:
“卫将军,酒楼那里太不方便,还是这里议事好。
我已知会家里兄弟,令他们收拾东西,这几日就回谯县老家。”
刘夏笑看程昱:“这是你支的招?”
程昱尴尬:“不是。”
刘夏“哦”了一声,看了曹丕一眼。
他原本以为是程昱在背后点拨,没想到程昱否认得干脆,倒真是这个少年自己想通的。
刘夏心道,这曹丕果然是睿智之人,只是自己的穿越,断了他的魏国皇帝路。
他没有得意,只是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一个人三十年后该坐的那把椅子,被他提前二十多年拆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了历史,但至少眼前这个少年,不用再背负“篡汉”的骂名了。
刘夏开口夸赞了曹丕几句,突然又问:
“丕公子,本将让你回去老家修习文章,可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