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急问:“何事?”
刘夏没有回他,而是看向程昱:
“程公,你拟一道军令,令韩浩、路昭归降。
等丕公子盖上印信,让张飞将军带去。
当然,若孔三多已经拿下宛城,此令作罢!”
“原来如此。”
张飞闻言也笑了,
“此事俺做得!”
关羽没有说话,但他捋须的手放了下来。
但没想到,刘夏又补了一句:
“张将军和关将军需带上关平,先往汝南诸葛亮处报到。
让关平对诸葛亮详述麾下五千兵卒全灭一事。
诸葛亮如何处置关平,关将军不得阻扰。
待关平之事了后,方可去宛城办私事。”
关羽听到“关平”的名字,心中咯噔一下。
他原以为关平麾下全部兵卒被歼之事已了,没想到刘夏竟然一直记着。
但关平终归是他关羽的义子,又是来救自己才犯了错。
关羽立刻跪倒在地:“卫将军开恩!”
张飞见状立刻跟着跪倒。
刘夏低头看了关羽一眼,语气缓了几分:
“起来。
我没说要依军令斩了关平。
但关平犯的错,得有人管教。
诸葛亮是他上官,而且还是他下的出兵军令。
如何处置,让诸葛亮定。
你若插手,就是护短。”
关羽张飞仔细听着,不敢吭声。
刘夏叹了口气:
“关将军,关平可以借口说,兵卒士气低落。
可张辽狼骑也是同批败军,为何没有如此?
你关张二人皆是大将,换成你俩,五千兵卒会尽没吗?”
关羽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
“末将……明白了。”
刘夏站起身,扫视一圈众人,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诸位,关平之事非他一人之过。
是你刘玄德和诸葛亮好大喜功之过。
你麾下兵不多、将不广,就敢留天子在襄阳,倾巢而出攻打曹营。
你除了算计曹操应付不暇,还算计了我卫汉军。
认定我卫汉军在乎名声,不会对天子有所图。”
刘备低下头。
刘夏看他没有辩解,有看向曹营众人:
“再说已薨的曹孟德。
竟然贪恋司马懿给他馊主意——‘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不是白日做梦?”
程昱忽然起身,拱手道:“卫将军,在下斗胆一言。”
刘夏看了他一眼:“说。”
程昱:“卫将军说曹公贪恋,在下不敢全认。
曹公确有私心,但亦有苦衷。”
刘夏呵呵一笑:“谁没有苦衷?
如果他没有私心,不去想天子之位,一心为了汉室,何至于此?”
程昱没有再说话,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刘夏看着程昱坐回去,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他了。
人死为大,翻旧账没意思。
曹孟德做对的事我认,走错的路我也认。
但今天咱们坐在这儿,不是为了翻他的旧账,是为了收拾他留下来的烂摊子。”
程昱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没有再抖。
刘夏又转向荀彧:
“荀公,你是颍川名门出身。
可知名门望族实是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荀彧放下茶碗,抬头:
“知道。
卫将军,在下不否认。
但名门之中,亦有寒门子弟求学进取之路。
若一概而论,是否失之偏颇?
当年高皇帝起于微末,若无萧何、张良这些名门之后相助,汉室何以立国?”
刘夏沉默了几息:“荀公,你说得对。
名门里也有好人,寒门里也有坏人。
我不针对哪一家,我针对的是不让百姓读书、不让百姓活得像个人的名门望族私定的规矩。
日后,那家死守这规矩,我便打谁,直到打服。
谁改这规矩,我敬谁。”
荀彧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刘夏看了一眼荀彧端茶碗的手,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荀公,
你们荀家,荀谌在袁绍那里,你荀彧在曹操这里,荀攸在襄阳。
名门望族讲究鸡蛋不放一个篮子,你们荀家倒是放得开。”
荀彧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
“卫将军,您说得对。
荀家确实分了三个地方。
但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
“荀谌、荀攸以及在下,三人虽各为其主,但从未相互攻伐。
荀家是把鸡蛋放在了三个篮子里,但三个篮子没有互相砸碎。”
他重新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握着:
“这算不算……也算一种‘劲往一处使’?”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夏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荀公,你们是为了自己家族,并非为了汉室。
若是汉室有了你们三个,将会怎样?”
荀彧闭口不言。
刘夏又转向众人:
“那些有了贪念和私心的诸侯,一直打来打去。
董卓死了,吕布死了,袁术也死了。
谁得了好处?
百姓得了吗?”
就在这时,曹丕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卫将军……家父……”
他抬起头,看着刘夏:
“家父一生征战。
他是听了司马懿的话,才去襄阳接天子。
可他接回来的只是已经驾崩的天子。
他根本不知道司马懿已经杀了天子。”
他顿了一下:“家父是错了。
可他错在信错了人,不是错在……自己想去坐那把椅子。”
曹丕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低下了头。
他心里清楚,父亲生前确实说过“有机会称帝便称”那句话。
但他赌刘夏不会拿这句话来堵他。
因为那是曹操临终前对亲儿子说的私话。
刘夏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曹丕,你说得对。
你父亲错在信错了司马懿。
他做对的事,我认。
他走错的路,我也认。
我不是来和你们曹家算旧账的,我是来给你们曹家收拾烂摊子的。”
曹丕低着头,攥着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刘夏说完,自己先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些话全部吐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又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忽然笑了:“我靠,刚我说多了。
继续吃继续吃。
我扯远了。”
刘备看刘夏说完,起身走到刘夏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卫将军,刚闻所言,备醍醐灌顶。”
刘备顿了一下:
“备方才……心里有个念头,觉得不太对。
备答应陪二位贤弟去宛城的时候,心里是不情愿的。
备觉得孔三多只是个营长,配不上‘结拜’二字。
备以前总觉得,身份配得上身份,才叫体面。
可备刚听完您这番话,又想起您对玉玺的态度,才明白过来。
体面不在身份上,在做事上。
行一切事,要以百姓为先。”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备的旧毛病,以后会改。”
刘夏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
“玄德公,你说这话比你哭管用。”
刘备看着刘夏笑了,瞬间觉得身子松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碗,坦然的喝了一盏。
刘夏没有再看他,转向荀彧:
“荀公、程公,明日把天子大丧的章程列出来。
大丧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咱们一样一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