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厅中又是一静。
这一次安静比方才更深,像是所有人都把那口气憋住了,等着看刘夏怎么接。
荀彧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刘晔那句“光武帝族兄”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卫将军是刘嘉之后,那他距离天子血脉只有一步。
茶碗放回案上的时候,碗底磕了一下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备站在角落里,听到了刘晔说的每一个字。
刘夏是长沙定王之后,是光武帝一脉的分支,比他这个中山靖王之后更近。
他这些年用来打幌子的“帝室贵胄”,刘夏从来没提过一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他们在想,刘夏也在想:
我踏马真实帝室贵胄?
刘晔能看到宗室谱牒,老子也得看看。
四百年大汉的刘家族谱,在现代哪见得着?
若能看到,老子就把他全部背下来。
万一哪天穿越回现代,用这些资料也能给社会做点贡献。
想完这些,刘夏终于开口:
“子扬先生,你方才说的谱牒,等天子大丧之后给我抄一份。
我踏马好好研究研究!”
刘晔脸上瞬间容光焕发,赶忙拱手:
“诺。”
刘夏转向荀彧:
“荀公,子扬先生说了宗室谱牒,我没翻过。
但你们若信,我也信。”
荀彧点了点头:
“那就好。
眼下天子无后,宗室之中能担此任者,唯卫将军一人。
在下以为,卫将军可继大统,以承汉祚。”
刘夏盯着荀彧看了两息才开口:
“荀公,这玩笑开大了吧!”
程昱站了起来,走到荀彧身侧:
“卫将军,眼下天子无后。
刘子扬不愿,左将军自认罪孽。
若卫将军也不肯,那大汉便真的没有出路了。”
刘晔看了一眼刘夏,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卫将军,在下方才不愿,是因为在下无功无名,坐上去也难以服众。
但卫将军不一样!
您有军功,有民心,有天下大半州郡在手。
您坐上去,是天意使然。”
刘夏看着他们三个,却是慢慢反问一句:
“你们踏马是商量好的?”
荀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老夫只是就事论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开,声音也不高,但那种语气不会让任何人怀疑他说的是真心话。
程昱站在荀彧旁边没有动。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我也没打算改口。
刘晔也没有后退。
三个人站在刘夏面前,没有一个人动。
刘夏看着这三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被逗乐,而是一种像是认了命之后,反而松下来的笑。
“你们真以为,本将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大汉的出路?”
没有人回答。
但这便是确认。
刘夏等了几息:
“没有人说话?
那我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站定,看着所有人:
“我说一法于尔等,请仔细斟酌。”
荀彧正色拱手:
“卫将军直言。”
刘夏沉默了一瞬,然后开了口:
“本将以为,大汉至此,天子无后,不必立帝。
你们也别跟我说什么‘天命’‘血脉’‘人心’了。
天下大事,可由几个德高望重、爱护国家、爱护百姓的人,坐下来商量着办。
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
刘夏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此事成否,你们掂量。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没皇帝不行,那就当我没说过。
但我先把话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皇帝,老子不当。
爱踏马谁当谁当。”
刘夏说完最后那句话,厅中安静了很久。
他说“皇帝,老子不当”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个语气。
他不是在赌气,是当真。
没有人接话。
安静持续了很久。
荀彧终于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卫将军,你方才说的‘几个人商量着办’,老夫想多问一句。”
刘夏转头看他:“问。”
荀彧慎重问道:
“所谓‘几个人’,是人选已定,还是从长计议?”
他没有直接说赞成还是反对,但他问的是“人选”。这是一个信号。
他至少没有关上门。
刘夏看了一眼荀彧,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说:
“这才对嘛!”
刘夏恢复笑脸,
“咱们先定个方向,再填人。”
这个回答比荀彧问的“从长计议”更进了一步。
荀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容老夫想一想。”
他没有说“我反对”,也没有说“我赞成”,他说的是“想一想”。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个态度留了一线,刘夏的方案有可能被接受,只是还没到被接受的时候。
程昱也动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对刘夏说了一句:
“若此事要成,需先定两件事。”
刘夏看着他:“说。”
程昱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这‘几个人’的权责,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
不能今日说‘商量着办’,明日就变成‘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这‘几个人’不能全是同一势力之人。
否则,和做天子有什么区别?”
刘夏看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轻了一些:
“说得对,记下来。
天子大丧之后,我们一起定。”
程昱点了点头,退回了原处。
这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可以商量”这个前提。
刘夏转向刘晔:
“子扬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看他们说完,刘备也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卫将军方才说‘几个人’,备想……备可以不算在内。”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备无德无能,不敢居高位。”
刘夏呵呵一下:
“玄德公,这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
刘备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开口。
刘夏看说的已经差不多了,最关键的已经抛出了自己对大汉朝廷结构的构想,他们这些人需要消化消化,便说道:
“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回去都想一想,议一议!”
荀彧第一个起身,朝刘夏拱了拱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然后说了一句:
“卫将军,老夫不会想太久。”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程昱刘晔紧随其后。
其余众人纷纷离去。
张辽走在最后,回头面怀愧疚,看了刘夏一眼。
刘夏和他呵呵一笑,张辽离开。
厅中只剩下刘夏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
“方向定了,人慢慢填。
不急。”
远处,暮色尽头有一盏灯亮了起来,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