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关羽带着关平三人出了许昌,沿官道往东南走了两日。
张飞骑在马上,一直闷着头不说话。
关羽看了他几次,没有开口。
关平跟在后面,也不敢搭话。
直到第三天午后,在一处官道边的茶棚歇脚时,张飞终于憋不住了:
“二哥,俺想问你个事。”
关羽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囊:
“说。”
张飞把蛇矛搁在桌边,凑近了一些:
“那日在许昌城外,子龙对付夏侯兄弟。
俺在马上,看不清太多细节,就瞧见他一枪把夏侯渊挑落了马。
可俺记得,子龙的枪法不是那样的。
他以前在公孙瓒帐下用的是百鸟朝凤枪。
一枪出去能晃出好几个枪尖,跟大冬天里一群麻雀炸了窝似的。
可那天他还用了另一种枪法。
他手中亮银枪的枪身是拧着走的,忽左忽右的,看着蛇一样。”
关羽捋须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他换了一个枪法,是他自己创了一个枪法。
创出来之后一直没有真正用过,那日是第一次拿来对敌——正好碰上了夏侯兄弟。”
“啥?”
张飞一愣,
“是子龙自创的?”
关羽点头:“下去后我专门问过他。
他说以前那套百鸟朝凤枪确实好用,但战场上一对一还行。
他被卫将军请到长安,边练兵,边等卫将军回去。
练兵之余,便是天天琢磨怎么用最快的速度应对多名武将的围攻。
想着想着,夜里做了个梦。”
张飞眼睛瞪圆了:“做梦?”
“嗯。”
关羽把水囊放下,
“他梦到有条蛇从他脚边爬上来,缠着胳膊上了肩头,尾巴还在他腰间盘着。
他一下就醒了,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亮了一下。
梦里那条蛇是怎么盘缠,怎么扭绕,他记清楚了。
天亮一亮,他就跑去校场演试。
一个上午,那套七探蛇盘枪就这么来的。”
张飞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啪”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震得茶棚的棚顶都在抖:
“他娘的!
你当时去问的时候怎么不喊俺?”
关羽不紧不慢地端起水囊,又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你和曹洪在食为天喝酒都喝高了。
你喝得三坛,下去还在嚷嚷要再来一坛。
你不知道,张辽和曹洪早就在桌下睡着了。
夏侯惇直接抱着柱子喊妙才,而且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抹了整整一柱子。
我以后若再去食为天,绝对不去哪个柱子跟前坐。
张飞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俺……俺那天是喝多了些,可……”
关羽打断他:
“你那天喝醉后,
我喊你你听得见吗?”
张飞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后又拍了一巴掌大腿:
“俺老张这辈子迟早死在这酒上!”
“三弟,”关羽瞪了他一眼,“莫要胡说!
快快,呸上三下,破咒!”
关平坐在旁边一直听着,没敢插话。
看到他俩这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父亲,三叔,那赵将军的武艺,比你们哥俩如何?”
这话落下去,茶棚里安静了片刻。
关羽放下水囊,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西边落了一半的日头,才开口:
“赵云的枪法,已经在他自己那条路上走通了。
百鸟朝凤枪是别人教他的,七探蛇盘枪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世上能自己走通一条路的人,不多。”
他顿了一下,
“夏侯兄弟二人联手,关某做不到他那样干净利落。
他走的路跟我们不一样,已经到了大师级别,可以开宗立派了。”
张飞这一次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边的丈八蛇矛,手指在矛杆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往日他说“俺老张天下第三”的时候,是真觉得关羽第一、吕布第二、他张飞第三。
但那天在许昌城下,他看到赵云一枪抖出去,枪身像是活过来一样拧着往夏侯渊咽喉钻的时候。
他心里就隐隐觉得,那个“第三”可能要换人了。
他没说出口,但关羽替他先说了出来。
关羽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接受的事。
“那卫将军呢?”
关平又问,
“卫将军比赵将军……如何?”
关羽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关平脸上:
“你那日遇险不是你亲眼见过?”
关平点了点头:“孩儿是见过,但卫将军是冲阵,不是单挑。”
张飞急道:
“平儿,你把那晚所见,详细说给三叔。”
关平回想了片刻,缓缓道:
“那晚在我与段煨将军被曹营前后夹击,已无生路之时,是卫将军及时赶到。
他从阵后杀出,手中狂风天龙戟轮开,像我幼时玩的风车一样往前推,一路砸过去。
挡的人被拍飞出去,落地就起不来了。
当他驱马到了阵中,曹军已无人阻挡。
向两侧逃开让路,跑的慢的曹军,直接就随着戟尖飞出十多步。
几息间,曹营两千兵卒的大阵,被他杀透了。
张飞听的眼睛发直:“后来呢?”
关平吸了口气:
“卫将军到了我和段煨身前,都没停,直接冲向曹洪和另一将。
他骑在马上,马还在往前冲,他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说了我一句‘离我远点’。
关羽急道:“他呵斥你?”
“没有!”关平摇头,
“我也以为他是在呵斥我。
可段煨将军解释说,卫将军是让我俩人离他兵器远点,避免误伤。”
“然后呢?”张飞听的激动,抓耳挠腮。
“曹营那将挺枪便刺,卫将军一挥大戟,将其拍死。
曹洪立刻滚落马下,跪倒投降!”
张飞听完,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二哥,等咱俩以后遇到卫将军,跟他讨教两下呗?
哪怕就两合,让俺老张摸摸他的底。”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机会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不过你最好心里有数。”
“啥数?”
“你那条蛇矛的用法,是从你自己打出来的路。
但卫将军用的那条路,你接不住。”
张飞张嘴要反驳,想了片刻,又闭上嘴,重新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咧嘴一笑:
“那也得打一下试试。
试了才知道。”
关羽没有再说话。
关平起身把水囊收好,三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马蹄在官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落得又稳又沉。
前方,汝南的城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的城墙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展开。
张飞扭头看向关羽:
“二哥,你说诸葛军师会怎么处置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