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眉头一挑:
“直接说!
跟我多久了,还支支吾吾?”
夏侯惇苦笑一声:
“洛阳周边的石炭矿场,尽数被世家把持。
末将初来乍到,不愿初立新政便与大族相争,只在矿脉边缘采些次等石炭,勉强周转。”
刘夏神色平淡:
“哪个世家,这么牛笔?”
夏侯惇正色拱手:
“弘农杨氏。
杨氏族人态度强硬,直言太尉杨彪父子遇害,皆因舍弟妙才而起。
其言血海深仇未报。
我若敢擅动杨氏矿场,他们杨家绝不退让!”
刘夏没有说话。
程昱却上前一步:
“卫将军,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在下以为,不能只动杨氏一族。
要动,就连根拔。”
刘夏看了他一眼:“程公,你这话我爱听。”
刘夏说着,但心里却想:
正愁没人撞刀口,杨氏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沉声对夏侯惇吩咐:
“派人前去传命,召杨氏宗族主事长者前来议事。
论一论矿脉归属。”
夏侯惇领命退下,即刻派人前往弘农传召。
当夜,荀彧来见刘夏。
“卫将军,杨氏的事,在下以为,可以缓一缓。”
刘夏:“怕什么?”
荀彧郑重道:
“杨彪太尉虽死,杨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若逼得太紧,各地世家难免跟风出头。
洛阳营建正到紧要关头,若物资供应出了岔子,工期就要拖。”
刘夏沉默了一息:“荀公,今天我在民夫棚里,看到一个弘农来的老汉。
他说家里的地没了,来洛阳讨口饭吃。
杨氏在弘农有多少地?
有多少矿?
有多少佃户?
那些佃户的地,去哪儿了?”
荀彧沉默。
刘夏继续说道:
“我不是要跟杨氏过不去。
我是要跟‘私藏公产、盘剥百姓’过不去。
杨氏撞上来,那就拿杨氏开刀。
其他世家若识相,就该知道怎么做。”
荀彧看了刘夏几息,缓缓点头:
“在下明白了。”
一日之后,弘农杨氏族长杨曦,携数位族中长老抵达洛阳营地。
弘农到洛阳,快马一日可到。
杨曦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
城垣残破,但到处都是民夫。
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扛着石头、推着独轮车,在寒风中来回穿梭。
杨曦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他身旁的族老低声问:
“族长,卫将军势大,我们到时姿态放低些?”
杨曦睁开眼,淡淡道:
“放低?
杨氏四世三公,他一个白身起家的,该放低的是他。”
族老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
到了洛阳官署,杨曦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但起身时目光平视刘夏,不卑不亢。
刘夏笑问:
“杨族老,你杨家所居石炭矿,可在官府备案?”
杨曦抬手抚过衣袖:
“卫将军此问,是当公事而论,那咱们便论个分明。
杨氏在弘农采石炭,采了百年。
官府从没管过,何须备案?”
一旁杨氏族老纷纷附和:
“如今大汉初定,洛阳重启营建。
卫将军纵容麾下抢占我族矿场,还要觊觎杨家传世矿脉,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我弘农杨家四世三公,世代忠良。
将军不抚恤忠良之后,反倒苛夺我族产业,天下人如何看待新汉朝廷?”
荀彧、程昱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刘夏听完全部说辞,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完了?
那便轮到本将说几句。”
他目光扫过杨氏族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矿,自然是大汉朝廷的。”
“你们杨家采了百年,官府没管,那是朝廷宽仁。
但宽仁,不等于这矿就是你们的。”
杨曦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刘夏抬手轻阻:
“杨太尉的事,夏侯渊已经伏法。
你们拿旧怨当筹码,把持官矿,这就是杨氏口中的忠良?”
刘夏微微上前半步:
“寒冬腊月,数万民夫在洛阳昼夜干活。
你们坐拥矿利,藏私阻公。
担不起忠良二字。”
杨曦面色涨青,咬牙强辩:
“卫将军强词夺理!
杨氏守住祖传基业,何错之有?”
刘夏唇角微扬:
“国库空了。
寒冬营建,全指着石炭。
你们杨氏独占矿脉,坐视军民苦寒。
这就是世代奉公?”
他目光澄澈锐利:
“本将今日明言。
天下矿脉皆属大汉公产,由朝廷统一调度,优先供给洛阳营建与军民日用。
朝廷不会苛待世族,开采收益依规拨付,保杨氏安稳尊荣。
但想要继续独占公产、挟私阻公,绝无可能。”
杨曦彻底沉下脸色:
“将军若强取矿脉,在下不敢保证,洛阳营建所需的物资,还能不能按时运到。”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荀彧脸色微变,程昱眉头紧锁。
程昱上前一步:
“主公,杨氏门生故吏遍布各州郡。
若他们串联,洛阳营建所需的物资,确实可能被卡。”
刘夏看了他一眼:“程公,你是监察府府台。
门生故吏串联卡物资。
这算不算贪赃枉法?”
程昱一愣,随即拱手:“算。”
刘夏:“那就查。”
程昱:“诺。”
刘夏看着杨曦,沉默了三息,他笑了:
“杨族老,你刚才这句话,本将记下了。”
他转向赵云:“云师兄,传令元戎府,即日起,洛阳所有物资进出,由元戎府派兵护送。
凡有敢截留、拖延者,以谋逆论处。”
他又转向程昱:
“程公,监察府即日起,彻查杨氏门生故吏在各地任职者。
凡有贪赃枉法、私占公产者,一律拿办。”
杨曦脸色煞白。
荀彧上前一步:
“杨老先生,卫将军已经把话说透了。
顺势奉公,方是保全杨氏百年声望之道。”
杨曦不听,冷哼一声,面色倔强。
刘夏看在眼里,淡然一笑:
“人心之分,不在世家,而在万民。”
他敛去笑意,眼神沉静:
“本将所求,是天下万民归心。
乱世连年,天下积弊,根源便是豪强割据、私藏物产、重门第轻万民。
世族本当辅国安民,若只知恃势自守、盘剥自肥,便失了立身之本。”
“今日但凡有人,敢以家族私利阻碍社稷复苏、妨害万民安居,便是大汉之敌、新政之障。”
刘夏语气平稳,字字千钧:
“莫说弘农杨氏,纵使天下世家皆有异议,本将亦当秉公处置,为大汉扫平积弊!”
赵云上前半步:
“末将愿为先锋!
敢阻大汉新政者,尽数扫平!”
夏侯惇握拳拱手:
“末将听候将军调遣!”
刘夏抬手止住二人:
“先不急。
给他们一日思量。”
一众杨氏族人面色惨白。
刘夏看向杨曦,语气放缓:
“交出矿脉,杨氏尊荣富贵,一如既往。
执意抗公,朝廷也绝不姑息。
选择权,在你杨氏手中。”
杨曦沉默良久,躬身一礼,带着族老们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刘夏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刘夏很熟悉的东西。
不甘!
杨曦走出官署,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
“四世三公……岂能败在一个白身手里。”
然后打马而去。
刘夏出门,看着他们背影,暗骂一句:
“透尼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