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到洛阳,快马一日可到。
可杨曦回去这一路,比来时慢了不止三倍。
他坐在车中,闭着眼,把这一日所见所想在腹中过了三遍。
他越发笃定:
被吹嘘无敌的卫将军,根本不敢动天下世家。
车中,随行族老低声相问:
“族长,若那卫将军真动了手,该当如何?”
杨曦睁开眼:“他敢?
咱家乃是四世三公的门第!
他一个白身起家的颡眼,敢动我们?
他个瓜娃,扛不住的。”
族老犹豫了一下:“可万一……”
杨曦瞪了他一眼:“没有万一。
你记住,他若真有胆魄,在洛阳就可动手。
可他没动,那便是心虚。”
族老闻言,不再说话。
回到弘农祖宅,杨曦连夜召齐族中主事、各房长老,只说一句:
“洛阳那边的中上等石炭,一粒也不准再往外运。”
有族老迟疑发问:
“族长,那卫将军昨日方传话,说给咱们一日思量……”
杨曦冷冷打断:
“思量?
他是虚张声势,是唬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贱民罢了。”
然后,他又添一句:
“你等再把话传出去,给弘农、河内、河东几处管着山林木料、砖石的望族捎个信:
卫将军要跟咱们世家过不去!
谁先停了修建洛阳的材料,谁就是杨氏的朋友。
若谁还傻憨憨的入往洛阳运货,别怪杨氏日后不念旧情。”
长老们面面相觑,终是躬身应诺。
当夜,弘农杨家各府,飞骑四出。
杨曦虽这样安排,但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本以为,这一夜定会有人来敲弘农的门,或软或硬。
可根本没有。
一日期限潸然而过。
同样,杨氏一族也无人到洛阳朝廷这边。
程昱一早入营,拱手道:
“卫将军,弘农那边毫无动静,石炭矿也未见放开。
要不要末将加派人手,入弘农彻查?”
荀彧在旁,沉吟道:
“不可,此刻动手,师出有名。”
刘夏正低头翻着一卷文书,头也不抬:
“查自然是要查的,却不在今日。”
程昱微怔:“将军的意思是?”
刘夏这才抬起头,嘴角含着极淡的笑意:
“程公,你且想想。
杨家眼下在做什么?”
程昱略一思忖:
“……联络门生故吏,串联各地望族。”
“定是如此!”
刘夏把文书往案上一放,不屑一笑,
“本将昨日才把箭射出去。
这一箭才离了弦,尚未到靶。
我们若此刻就亮剑,人家会说新汉朝廷欺负世族、不容旧门。
最关键,他们那些藏起来的尾巴,也还缩在壳里。
倒不如让这支箭再飞一会儿!
等它飞到头、钉在靶上。
那时人人都看得见。
是谁先把刀架到谁的脖子上。”
程昱、荀彧对视一眼,明白刘夏意思,都没说话。
刘夏又补一句:
“程公,监察府再加派些人手。
先把各家名下的山林、矿场、田契,暗地里捋一遍。
查得越全,后头越省事。”
“诺。”
程昱应下,转身退去。
荀彧跟着离去。
贾诩从侧屋缓步走出,捋须道:
“主公,这一箭,飞得妙。”
刘夏一脸坏笑:
“先生也这么看?”
贾诩回以微笑:
“杨氏断供修城物料,是拿旧世家的规矩来试新汉朝廷。
主公若急,就中了他们的套。
主公不急,他们就得自己跳出来。”
刘夏此刻面上尽露奸诈:
“那先生以为,他们会跳多远?”
贾诩笃定:“杨曦这个人,老臣见过。
他倨傲,但不蠢。
他敢断供物料,背后也许有司马懿的影子。”
刘夏眼神一沉:“司马懿的手,还伸到这儿?”
贾诩摇了摇头:
“老臣不敢断定。
但杨氏敢这么硬,总得有人给他底气。”
刘夏沉默片刻:
“查。
给老子往深了查。
透踏马的!”
一连十日过去,洛阳方向杳无音信。
杨家族长杨曦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冷笑一声:
“果然如此。
嘴上说得响,真到动刀动枪,还不是忍了。
颡眼!”
而那些依附弘农杨氏的门户,得了的杨家准话,胆子也肥了起来。
他们先是几家石料场悄悄停了运,继而木料、砖瓦、车马,一处处断了。
往日洛阳城外络绎不绝的运货牛车,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而这一切,都在刘夏的注视之中。
弘农杨氏在矿山脚下有一处堆场,往日运石炭的牛车络绎不绝。
如今堆场上的石炭堆得像小山,却一辆车都没往外发。
一个下人,对看场的杨家管事问:
“这么多炭,真不往洛阳送了?”
管事冷笑:
“族长说了,一粒炭也不准往洛阳运。
等着吧,过不了几日,洛阳朝廷就得来求咱们。”
伙计低声问:
“万一他们不求呢?”
老汉笑了笑:“不求?
那工地就得停。
停了,民夫就得散。
散了,洛阳还建什么?
卫将军再厉害,也扛不住天下人说他建个洛阳都建不起来。”
伙计点了点头,没再问。
炭堆在那里,一天比一天高。
牛车,一天比一天少。
洛阳营建的料石,眼看就到了底。
先是石匠手中无石可凿,继而木匠断了干木料。
夏侯惇、钟繇联袂而来找寻刘夏,神色已经有些急。
夏侯惇粗声道:
“卫将军,实在撑不住了!
虽然粮少可以支撑,但民夫无活可做,就会扎堆。
再这么下去,工地上怕是要出乱子!”
钟繇亦拱手焦急道:
“卫将军,若如此,等冬日一过,开春的工期全要误了。”
刘夏坐在案后,面色如常,只淡淡回了一句:
“箭才飞了一半儿,急什么。”
夏侯惇急道:“可是……”
刘夏笑着安慰:
“元让,你信不信,此刻最急的,不是你我,是杨氏门下一干人?”
夏侯惇一滞:“这……末将真不懂。”
“他们封了料,断了我洛阳的供应,盼的是我新汉朝廷坐不住、先低头、先服软。
只要我一开口求他杨家,这一局,他杨家就赢了!
他们不光是赢了这一场,往后朝廷在天下世家面前,就再也硬不起腰杆。”
刘夏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敲在案上,
“他休想让老子低头。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