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就怕停工!”
夏侯惇满脸苦涩,喃喃道,
“停几日,伤的是工期,损的是民力,我心痛。”
钟繇却是,点了点头:
“在下明白了。
今日让杨氏拿物资要挟朝廷,明日其他世家也会跟着学。
往后大汉做事,处处受制。”
“完全正确!”
刘夏淡淡一笑,
“眼前这点破事必须处理妥当,可换日后社稷不再受制于人。
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夏侯惇、钟繇齐齐低头:
“末将受教。”
又过了数日。
由于上冻,洛阳地面工程几乎彻底停了下来。
民夫们只能拢在帐中避寒。
虽然朝廷还在管饭,但无钱可赚,怨声渐渐在营中蔓延。
夏侯惇、钟繇第三次来报,已经不只是急,而是有些发慌了。
夏侯惇苦笑:
“卫将军,虽然管着饭,但有人开始骂了。
说大人物闹别扭,让他们这些老百姓当垫脚石,没法赚钱。”
刘夏沉默了一息:
“骂吧!
是我们的仗,不能让他们扛。”
夏侯惇:“可料进不来……”
刘夏抬手止住他:
“明天改图纸。
旧城不动,往大再扩两倍。
先把城墙地基和排水沟渠的活排下去。
地基不用石料木料,用人力就行。”
“还扩?”夏侯惇有些懵逼。
“有何不可?”
刘夏笑了,
“洛阳是什么?
这是新汉朝廷的都城。
日后是要让万国来朝的,必须扩!
尤其主要街道,必须要宽。”
“为啥?”
夏侯惇急着追问。
“千年后……”
刘夏一下顿住了,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就照做吧!
民夫不能散!
散了,人心就凉了。”
话音刚落,程昱进屋,刘夏开口便问:
“查得如何了?”
程昱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在下这几日把河内、弘农、河东数县的山林、矿场、田契都暗地里对了一遍。
此番跟着杨氏断料的望族,一共一十七家。
名下的山林矿场,少说有六成在府衙查无备案,或是备案之数远小于实际所占。”
刘夏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指尖在某处一顿:
“程公,这家是谁?”
程昱凑过来看了一眼:
“河内张氏,张杨的远房族亲。
备案写着‘荒山三十亩’,实际占了六百亩。”
刘夏又翻了一页:“这家呢?”
“弘农郭氏,并州郭家的族人。
备案‘旱地五十亩’,实占四百亩。”
刘夏把册子合上,指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六成无备案。
十七家。
好,真踏马牛笔。”
赵云在侧,手按剑柄,沉声道:
“主公,要不要点兵,直接把这些家族都拿下?
这些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末将愿为先锋!”
刘夏却摇了摇头,把册子合上:
“军队,那是咱们的刀。
现在还没到见血的时候。”
他转向程昱:
“程公,这些供货的望族,都在弘农、河内一带?”
程昱拱手作答:
“是,距离都不远,快马当日可至。”
“那好。”
刘夏淡淡道,“传我的令,请他们全部来洛阳一趟。
我刘夏请他们喝杯茶。”
赵云一愣:
“将军,那些人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他们存什么心思,我清楚得很。”
刘夏嘴角微挑,
“正因为清楚,才要请他们来。
有些话,隔着几道门说不清;
当面说,才好让他们把底牌自己摊开。”
两日后,一十七家供货望族的主事人,陆陆续续到了洛阳官署。
为首的几家进门时,目光先在刘夏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年轻将军,拍案问罪。
可眼前这位,面上挂着笑,正吩咐人看座、奉茶。
几人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那是放心了的笑。
他们落了座,接了茶,却没急着喝。
而是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刘夏身旁站着荀彧、程昱、赵云,人人面色平常。
这哪像问罪的阵仗?
完全就是求人办事的状态。
可这份和气,落在这些人眼里,反倒成了底气不足的示弱。
为首的几家长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有计较:
这卫将军,果然是怕了!
他是拿这份客气来赔不是了。
于是这些望族的话锋,便不知不觉地硬了起来。
有长老端着茶盏:
“卫将军,不是老朽矫情。
我族世代在此地经营山林,靠山吃山,天经地义。
如今将军一句话就要查我家地契、收我家矿场,老朽这心里,实在寒得很。”
又一人接口:“是啊。
洛阳这几万民夫,哪一样不是我们这些乡党供着的?
朝廷不念这些苦劳,倒先盘算起我们手里那点祖产来了。”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倨傲:
“卫将军,说到底,您起于白身,是提着刀枪打出来的天下。
这治天下,是要跟我们这些世族打交道。
讲的是个‘礼’字、是个‘敬’字。
您前些日子那么一搞,是寒了多少世家的心啊!”
“管那些贱民做什么!”
忽有一人扬声,
“他们是死是活,不过是些干活的脚力。
卫将军何必为了几个贱民,跟咱们世家伤了和气?”
此言一出,堂上竟有几人随声附和。
他们说话时,全然不把刘夏几人当一回事,倒像是教训自家不懂事的晚辈。
刘夏坐在上首,端着茶,面上始终挂着那抹和气,一言不发。
但荀彧看到,刘夏放茶盏的时候,杯底在案上顿了一下,茶汤晃出了一圈细纹。
荀彧心中暗暗一沉。
卫将军虽年少,但这份忍,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寒。
而那几个附和的族老中,有一个人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那人似乎也觉得“贱民”二字说得太过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其他望族见刘夏始终不发作,越发认定了他软弱可欺,语气更放肆起来。
几乎要把“贱民”挂在嘴边,拿世家的体面来压他。
荀彧心道:这些望族是真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鸡”。
就快要给天下的“猴子”看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
“卫将军,还要让箭飞吗?”
刘夏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朝荀彧眨了一下眼,笑了:
“你们说完了?
该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