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霎时静了下来。
有人抬起头,看了刘夏一眼。
那是第一次有人正眼看这位年轻将军。
“说完了,那便轮到本将。”
刘夏缓步走到长案前,
“方才诸位张口闭口,说这是我家的山林、我祖传的矿场。
本将今日也不与诸位争论谁有理,只问一件事……”
他偏过头,看向程昱:
“程公,把这些人家名下的山林、矿场,府衙的备案,都拿上来,给诸位瞧瞧。”
程昱立刻将一叠文书捧出,当众展开。
最靠近的那位长老嘴角本来还挂着冷笑,可目光落在文书上的一行字时,他的冷笑僵住了。
他身后的另一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从红涨变成了灰白。
更多人低下头,看着程昱手中的册子,又看看刘夏的脸。
那眼神,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家,报备五十亩,实占连片山头,山脚到山腰,全是他的。”
刘夏一张张翻过去,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账册。
可他每翻一页,堂上便有一人的脸色白一分。
他念到“河内张氏”时,张氏那位族老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念到“弘农郭氏”时,郭氏那位长老把头低了下去,不敢与他对视。
“这家,报备一处砖窑五亩,实则占地百亩;
这一家,更是了得,报备图上只画了巴掌大一块,可那整座石炭矿脉,从北到南,都是你杨家的。”
刘夏把文书往案上一拍:
“府衙的册子上,你们一个个都是清白人家。
可真按册子来,你们手里这些‘祖传基业’,大半是朝廷的。
说句不中听的,你们吃的是官山的饭,却要朝廷认它是私产。”
堂上鸦雀无声,方才那些放肆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刘夏一字一句:
“本将今日只给你们一条路:
手里这些没有备案的田产、山林、矿场,限半月之内,全部登记造册,交还朝廷。
朝廷按规矩拨付开采之利,保诸位安稳。
半月之后仍不交的,一律按私占公产论处,收归国有。
不过,还需补足从备案日至今的所有非法所得。”
杨曦坐在最前面,听完刘夏的话,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
他原以为,刘夏亮出册子,最多是逼他们补备案。
补备案就补备案,杨氏在朝中有的是门生故吏,拖上一年半载,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可刘夏说“补足非法所得”,这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补手续,是要杨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
“你说什么?
不止要备案,还要补足非法所得?”
“不然呢?”
刘夏冷眼直视,目光沉沉扫过全场,
“诸位若是觉得,本将是在欺负人……
那便回去问问你们的长辈。
大汉的江山,到底是百姓的江山,还是世家一姓的江山。”
堂下一片死寂。
许久,才有人颤声道:
“卫……卫将军,您这般做,是要与天下世家为敌啊……”
“本将不与任何人为敌。”
刘夏淡淡一笑,
“本将只与‘私藏公产、盘剥百姓、挟私阻公’为敌。
谁撞上来,本将就收拾谁。
至于天下世家……嘿嘿!
谁赞成?
谁反对?
自己掂量!”
说罢,他不再多言,端起茶,送客。
众望族灰头土脸地退出官署。
可退到门外,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为首的几位长老咬牙低声道:
“他这是要断了咱们世家的根啊……
今日若服了软,以后天下世家便都没了活路!”
“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有人问。
这话一出,几个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也有不甘。
“拼?
拿什么拼?
他家那些兵马,就驻在城外……”
另一人苦笑。
话音未落,已经有两个人悄悄退后,悄悄溜了。
他们不想蹚这趟浑水。
正踌躇间,忽然有几人眼睛一亮,低声道:
“咱们在朝中、在各州,都有门生故吏在任上!
他刘夏再横,总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咱们在朝堂上都杀干净吧?”
这话一出,众人对视,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但没有人走。
而在官署之内,荀彧长叹一声:
“将军,今日这一逼,是把世家逼到墙角了。
他们回去之后,只怕要更加抱团。
更有甚者……门生故吏,串联梗阻,怕是要在朝堂上下文章。”
刘夏却只是嗯了一声:
“老子等的,就是这个。”
荀彧一怔。
刘夏声音很轻,眼神笃定:
“荀公,你可知道,世家的底气在哪儿?
不在他们有田有矿,而在他们觉得,离了他们,这朝廷就转不动了。
只要这个念头一天不破,他们就一天敢骑到朝廷头上。”
他回过头,看着荀彧:
“我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斗一时之气。
而是让大汉世家都看清楚:
天下离了世家照样运行。
他杨家断了料,洛阳会乱一阵;
可只要朝廷手里还有法度、还有兵马、还有万民。
乱过这一阵,就再没有任何世家,敢拿‘断了供应’来要挟社稷。”
荀彧默然良久。
他是颍川荀氏出身,也是世家。
刘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他知道,刘夏说的是对的。
世家若只知自守,不知为国为民,终有一天会变成杨氏这样的祸害。
他抬起头,看着刘夏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刘夏以前所言——
你荀氏三人,一个在曹操那儿,一个在袁绍那儿,一个在襄阳。
不也是鸡蛋放在三个篮子里吗?
他苦笑了一下,终于拱手:
“在下,受教了。”
正说着,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报——卫将军!
江东孙权,携麾下文武已至洛阳城外十里,求见将军!”
“孙权?”刘夏微微一挑眉,“这小子倒是懂事,来了。”
他看向荀彧、程昱:
“先放下杨氏的事。
江东来人不少,那就好好聊聊人事安排。”
荀彧、程昱躬身应诺。
洛阳城门外,孙权一行车驾绵延里许。
孙权衣冠整肃,身后跟随者众,皆是江东文武、世族名士。
一个个气度不凡,显然是来探一探这位新汉中枢背后真正掌权者的真章。
双方碰面,孙权下马见礼。
刘夏远远拱手,笑意从容:
“仲谋远来,一路辛苦。
江东山川形胜、民物殷阜,本将早有耳闻。
今日率众入朝,实乃幸事。”
宾主寒暄,气氛和洽。
孙权看到那些工匠脸上带着笑,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鞭打,像是在干自家的活。
孙权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江东见过修城墙的徭役,民夫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是被鞭子赶着走的。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徭役嘛,本就是苦差。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收回目光,最后只说了一句:
“卫将军好魄力。”
刘夏笑了笑,没有接话。
孙权身后,一名老者须发皓白、衣冠楚楚,自入城起,目光便不住地往官署方向瞟。
忽然,那老者越众而出,径直朝着那几名尚未散尽的弘农望族走去:
“可是弘农杨家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