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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说话真不中听。”
为首那妇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掩唇轻笑。
她这一笑，身后六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七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同时绽开笑靥，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妾身们怀的，是送子观音赐下的孩儿，是福缘，是造化……”
她一手托着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嗓音婉转：
“不然，还能是什么东西呢？”
话音刚落，身后六名妇人齐齐歪头。
动作僵硬，角度一致，如同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傀儡。
“是啊，是天赐的麟儿。”
“满城人都羡慕老爷福气，偏生道长，净在这里说些怪话。”
细碎的女声重叠交织，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竟分不清哪句话出自哪个人之口。
沈回立在原地，神色不动。
他目光自七人脸上逐一掠过，最后落在那一排高高隆起的肚腹之上，垂眸片刻，淡淡开口：
“福缘……造化？”
他说着唇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既如此，贫道便也送几位一场造化。”
话音未落，他将手一抬。
只见在他掌心之中，一颗青碧色的珠子凭空浮现。
那珠子通体莹润，表面电光游走。
整座正堂被映得一片幽碧，连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都被青光涤荡一空。
乙木青雷！
门口七人面色骤变。
为首那妇人瞳孔急缩，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眼中便已露出一抹骇然。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隆起的肚腹猛地一颤。
下一瞬，沈回五指猛地一攥。
轰隆！
雷珠炸裂开来。
一声巨响震彻正堂，青光爆闪，刺目欲盲。
整座府邸为之震颤，廊下那几盏幽幽燃着的灯笼同时一暗，随即尽数熄灭。
青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闪即逝之后，堂中恢复了沉寂。
只是此刻，屋里除了沈回孑然独立，其余人尽皆躺倒在地，生死不知。
七名妇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门槛内外，姿态扭曲。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
那员外则瘫在正堂角落，双目紧闭，面色灰白，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甚至就连陆欢与胡成二人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雷法是邪祟克星，乙木青雷更是特攻中的特攻。
在五雷正法之中，它的攻伐之力虽并非最强，却有一桩独有的特性：
不噬凡人肉身，不伤活人经脉，仅有镇邪、驱秽、安身、定神之效。
寻常人受此雷光，只会通体麻痹，沉沉昏睡。
醒来便可祛除周身暗疾，涤净缠身浊气，百病不侵。
沈回之所以选用此雷，便是为此。
他怕这几人万一尚存生机，阳雷之下必定魂飞魄散。
如此一来，用乙木青雷，便至少能保住她们性命。
心念既定，他展袖一拂。
那王员外与陆欢、胡成三人，顿时化作流光，没入袖中。
随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门口那几具横陈的尸体前。
为首那妇人仰面躺倒，肚子高高隆起，就像是一个坟包。
至于脸色嘛……很不好看，因为连气儿都不带喘的。
看样子，大概是没救了。
见此情景，沈回也不再迟疑，伸出白骸，剑尖对准那妇人肚腹。
他正欲划开那层皮肉，看看其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可剑锋才将将触到衣料，那妇人的身形便突然一动。
对方动作十分怪异。
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牵扯着她的肚子，将她沉重的身躯硬生生从地面提拉而起。
四肢软软垂落，唯独肚子高高挺起。
紧跟着，其余六人也以同样诡异的姿势，同时从地上弹起。
七个大肚妇人，四肢反曲撑地，腹部朝天，头颅低垂，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将沈回团团围在其中。
随后，嘴角一弯。
一个笑容。
但因为她们的脸是上下颠倒的，所以那看似微笑的样子，实则是一副悲伤至极的表情。
沈回皱着眉头，目光扫过那几张扭曲的脸。
这玩意儿，看着是真的有点膈应人。
他也懒得与之周旋，将白骸往地上一顿，指尖轻轻一弹。
“嗤——”
一道幽蓝气浪呼啸而出。
下一瞬，只见七个高高隆起的肚子，便尽数被那气浪给切了下来。
几具肉身瞬间失去支撑，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而那七个坟包似的肚子则骨碌碌滚落在地。
有的落到墙根，有的停在门槛，还有一个恰好滚到沈回脚边，停住不动了。
沈回先是俯身查看了一下那几个女子的尸体。
但见这几人面色青灰，瞳孔浑浊，四肢末端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而方才被切开的腹部切口处，竟没有一滴鲜血流出。
他以白骸挑开其中一人的衣襟。
只见腹腔之中空空荡荡，内脏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团模糊不清的黑绿之物，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蛆虫。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随后转向那几个被切下来的肚子。
白骸伸出，轻轻拨弄其中一个。
剑尖挑开那层薄薄的肚皮，里面的东西便暴露出来。
不是胎儿。
那东西没有四肢，没有五官，甚至连头的形状都没有。
只是一个肉球。
通体赤红，表面布满暗色血管，看上去邪异至极。
沈回盯着那东西。
先是在记忆里翻找了一遍，确定没有看过任何有关此物的记载。
随后他又伸出白骸，将那肉球上盖着的烂肉彻底拨开。
肉球的全貌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形似莲子的肉球，通体赤红，表面那密密麻麻的血管中似乎还有液体在缓缓流动。
不仅如此，它通体还散发出一股异香。
那香味闻起来并不浓烈，有点像是花香，可若是仔细去闻，便又闻不到了。
沈回眉头紧锁。
正当他怀疑这东西是什么妖物的卵时，那肉球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轻举妄动，准备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缝隙缓缓撑开。
随后，一颗硕大的眼珠，从缝隙之中挤了出来。
孤零零一只巨眼，静静嵌在肉球中央，一瞬不瞬，死死盯住沈回。
第 155章 要开眼了
沈回盯着那枚肉球，眉头微皱。
那眼睛嵌在肉球正中，瞳仁漆黑如墨，眨也不眨。
他与之对视片刻，最后发现这玩意儿好像就是看起来吓人，却似乎并无异常。
伸出白骸，用剑尖轻轻拨了拨那肉球。
骨剑碰触之下，那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
可它既不眨眼，也不闪躲，眼中亦无凶光。
只是木然地睁着。
宛若死物，全无反应。
沈回又拨了一下，这一次用了两分力道。
肉球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半圈，竖瞳依旧直愣愣地朝着上方，瞳仁中映着堂顶的横梁，眼神空洞得如同死物。
沈回觉得有些奇怪。
方才这东西在女子腹中时，那股邪异劲儿还历历在目，怎的被一剑破了肉壳之后，反倒没了动静？
莫非这眼睛只是个摆设，内里装的其实是一泡死水？
他握着白骸，将剑尖抵在那肉球上，准备直接一剑攮死了事。
可剑锋才将将刺入半寸，他忽然顿住。
低头看了看手中白骸，白骨森森，幽光隐隐。
心思一动，一道灰芒自覆上剑身。
片刻之后，手中长剑已变了模样。
色泽暗沉，似肉似筋。
便是那肉剑·腐生。
此剑兀一现世，剑身便猛地一颤。
剑身上的暗纹骤然亮起，涌动着血光，剑尖更是自行抬起，直直指向地上肉球。
沈回只觉掌中传来一阵躁动，就像是拽着一条恶犬，只待链子一松，恶犬便会扑袭而至。
他低头看了看这柄兴奋得直打颤的长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呆愣愣睁着竖瞳的肉球。
指间松了三分劲力，抬手一剑刺出。
“去。”
剑尖没入肉球之中，如刀入腐泥，毫无阻滞。
那肉球挨了这一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可下一瞬，肉球表面的赤红之色骤然褪去。
密密麻麻的血管迅速瘪塌，整颗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就连那硕大的眼珠，也在顷刻间失去了光泽。
随后那肉球竟似遇水消融，逢根归附，只一眨眼的工夫，便顺着剑身肌理，消散无踪。
沈回拿起腐生，凑近细看。
剑身依旧，唯独剑格处隐隐多出了一道痕迹。
那痕迹纤细狭长，形似眼缝，若不细看，几难察觉。
沈回盯着那痕迹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只是觉得手中长剑似乎格外亢奋，暗红的纹路中隐隐有血光流动。
说起来，他的名声，怕是要败坏在这“凝尸炼剑”四个字上了。
白骸与赤殃都还罢了。
白骸是白骨所炼，杀伐凌厉；赤殃是精血所凝，锋芒炽烈。
这两剑虽看起来颇“异”，却并不“邪”，唯独这肉剑腐生……嗯，不提也罢。
懒得再琢磨，随手将腐生往空中一抛。
腐生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灰芒，在半空兜了个圈子，随即直扑向地上剩余的六颗肉球。
但见那灰芒来回穿梭，如游鱼入水，畅快淋漓，转眼便将其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灰芒打了个旋儿，飞回沈回掌心。
低头再去看那剑格。
裂缝更加分明了，就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莫非……日后剑上也要生出一只眼来？”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凝尸炼剑的这三柄剑，应该各有禀赋。
之前在浮云县城时，他曾偶然发现，凡是被赤殃所伤之人，伤口都会血流不止，且极难愈合。
按理说，他早就该发现此事。
可被赤殃伤过的人，要么当场便死在了剑下，没有机会逃生；要么就是侥幸脱身，却未曾负伤。
故此，这一禀赋迟迟未曾显露。
后来，因为赤殃速度最快、灵性最足，他便将其留在了浮云楼上，镇守一方。
最近他也曾想过，再凝炼一柄血剑。
奈何一直未曾撞上合适的金丹邪修，始终无从着手。
想到此处，他收回目光，抬手一扬。
掌中烈焰升腾，随后猛地落下。
七具早已腐坏的肉身，瞬间被烈焰包裹，片刻便化作点点飞灰，随风散尽。
沈回转身，迈步出了正堂。
方才那一声雷响，震彻府邸，动静极大，府中残存的下人早已被惊动。
沈回余光瞥见，有几处厢房的门缝后头，人影一闪而过。
又有几个仆役打扮的人，缩在月洞门外，探头探脑，被他目光一扫，便慌忙缩了回去。
他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家仆，走上前去。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佝着背，面色蜡黄。
见沈回走来，他本能地想溜，可两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只能僵在原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沈回问他：“这府上，除了那几个小妾，可还有别的人怀孕？”
家仆拼命摇头，结结巴巴道：
“没……没有了，就那几位夫人……”
沈回颔首，继而又问：
“那除了员外，府上还有没有管事的人？”
家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眼神躲闪。
沈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
“不用担心，直说便是。”
家仆咽了口唾沫，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回道长的话……原先是有管事的，都是跟了老爷十几年的老人。”
“可最近不知怎的，老爷性情大变。府里原先的管家、账房、庄头、采买，但凡稍有资历的，尽数被老爷撵回了乡下……”
“如今府里，就剩我们这些粗使的下人，每日战战兢兢地熬着……”
沈回听完，点了点头，又道：
“那种玉庵的事，你知道多少。”
家仆想了想，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
原来那三太太是本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生得有几分姿色，被王员外看中纳为妾室。
自从她从种玉庵归来，第一个怀上身孕，府中风气便彻底变了。
这位三太太日渐得势，隐隐压过所有人，形同府中主母。
紧接着，另外几个妾室也陆续上山进香，回来之后竟一个个都怀上了。
“可后来……”
家仆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几位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人却一天天变得古怪。白天还好端端的，一到夜里就……”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沈回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那男仆的事，你知道吗？”
家仆面色刷地白了，连连摇头：
“小的……小的不知，小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