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那猪妖与狐妖掘了坟后,连夜便离了乱葬岗,撒开四蹄往北奔去。
腐生被狐狸攥在爪中,剑格上的眼睛半阖着,将一路景象看得分明。
两妖走的尽是深山老林,专拣那没人烟的地方钻,一路翻山越岭,天亮便蹿出去四百多里。
回程不比来路。
来时这俩畜生按捺不住,路过个村子,嗅着人味儿就红了眼。
“就吃一口。”
猪妖当时拿肩拱了拱狐妖,涎着脸道:
“吃一口就走。”
狐妖咽了口唾沫,本想板脸训它两句,可那村子里的鸡鸣狗吠混着人声儿钻进耳朵,勾得它心尖儿直痒痒。
于是它爪子一松,半推半就地进了村。
这一吃,便吃了个昏天黑地。
猪妖一头扎进村口,只獠牙一拱,土墙便塌了半边。
狐狸精嘴上骂着“节外生枝”,爪子却比谁都利索,蹿进鸡窝里先叼了两只肥鸡,又追着个跑丢的娃娃满院转。
猪妖更不消说,拱翻灶台,掀了猪圈,但凡遇见活物,张嘴便吞。
狐妖起先还嫌猪妖闹出的动静太大,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眯着眼睛甩了甩尾巴,施了个迷魂术,把村子给封了。
关上门吃。
俩妖吃得满嘴流油,在村里窝了整整半月。
临走时猪妖还意犹未尽,想再找个村子,被狐狸精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走了!正事要紧!”
这才抹着嘴跑了。
如今回程,路过的还是那个地界,境况却大不相同。
但见官道上隔三差五便有一队人马,扛着锣鼓旗幡,打头的是穿皂衣的捕快,后头跟着些乡勇壮丁,举着火把,敲敲打打,嘴里嚷着“搜捕妖邪”。
动静倒是闹得挺大,可一个个缩脖端肩,走两步退一步,谁也不敢往林子里头多迈一脚。
狐狸精趴在猪背上,远远瞅着这一幕,啐了一口:
“装模作样。”
猪妖闷声闷气接话:“哥哥,要不咱们再去吃上一回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
狐妖一巴掌拍在猪妖头上,骂道:
“那是官府的人,万一闹大了,总钻风那里如何交代?”
猪妖拿蹄子刨着地上的落叶,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
狐妖看它这副憨样,心里头直打鼓,拿爪子戳了戳猪妖的脑门:
“我问你。回山之后,总钻风要是问你,咱们为什么回得这么晚,你怎么说?”
猪妖歪着脑袋想了想,瓮声瓮气道:
“就说……路上吃人,耽搁了时日?”
“我吃你妈个头啊!”
狐妖气得尾巴都炸了毛,恨铁不成钢道:
“你特么是猪啊!这么说,总钻风不得扒了咱俩的皮?”
猪妖缩了缩脖子:“那咋说?”
狐狸精在猪背上换了个坐姿,尾巴一甩一甩:
“你竖起耳朵听好了,若总钻风问咱们为何回去得迟了,你便说:去的时候一路顺当,临到了地方,棺材一开,里头肉球已经化了,变成一柄长剑……”
“……回来的路上又遇了个不开眼的道士,凶得很,非嚷着要降妖除魔,撵了咱们好几座山,咱俩与之周旋许久,这才耽搁了时日。记下了么?”
猪妖哼哼着把话过了一遍,点头道:
“记下了。”
狐狸精却不放心,从猪背上直起身来,掰着指头又数一遍:
“你说一遍,我听听。”
“去时顺当,开棺一看,撞见个道士。回来的时候肉球化了,成了把剑……”
狐妖叹了口气,摆摆爪子:
“算了,到时候我来说,你就在旁边点头,我说啥你点啥,别多嘴。”
猪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问:
“那要是总钻风问,道士长啥样呢?”
狐妖一愣,随即咬了咬牙,现编道:
“你就说,那道士身高八尺,面如锅底,使一柄木剑,嘴里乌拉乌拉念咒……”
“最后是你驮着我从崖上跳进涧里,才躲过一劫。细节越真越好,但别编太多,编多了容易圆不上。”
猪妖点头如捣蒜:“哥哥放心,俺记下了!”
狐狸精这才稍稍放心,低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右爪,一层层解开。
布条里头,伤口果然已经收了口,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缝子,按了按也不疼。
狐狸精啧了一声,活动了两下指头,便不再理会。
转手拍了拍身侧用布条裹着的长剑,又扇了猪脑袋一巴掌:
“跑快些。”
猪妖应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蹿。
又奔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两妖终于进了亘水郡地界,在青阳县城外一座山前停下了。
那山远看平平无奇,矮墩墩的,跟旁边几座山包没什么两样。
可一进山,顺着羊肠小径七拐八绕,穿过一道窄得只容一猪侧身的深涧,眼前豁然一开。
但闻猿啼鸟鸣,此起彼伏,隐约还有呵斥呼喝之声从山腰传来。
再抬头一望,哪里还是方才那座矮山?
分明是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峭壁如削。
云雾在半山腰缠了几圈,隐隐可见檐角从云隙间露出,仙气飘飘,哪还有半点凡山的模样。
两妖顺着小径往上走,路上碰见几只刚开了灵智的野兔山鸡,探头探脑地想拦路。
狐狸精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滚”字,那些小兽便吓得四散奔逃。
到了山腰,一座城寨横在眼前,寨墙以山石垒成,高两丈有余,墙上挂着一面大鼓,望楼上影影绰绰。
还没进门,头顶便传来一声喝问:
“干什么的?”
狐狸精和猪妖同时抬头,左右看了一圈,才见望楼顶上盘旋着一只花斑喜鹊,翅膀一扇一扇的,正拿眼瞅它们。
狐狸精当即梗起脖子骂了回去:
“瞎了你的狗眼!没见是你爷爷我?”
喜鹊一听,落在望楼柱子上,阴阳怪气地叫了两声:
“哎哟喂,我道是谁,原来是巡风大人……”
它故意把“巡风”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尾音往上挑着:
“多日不见,巡风大人这是到何处公干去了?”
“去你妈的!”
狐狸精张口就骂:“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问爷爷的话?滚一边儿去!”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寨门从里头拉开。
一头灰袍狼妖迈步出来。
那狼妖身量极高,比寻常人还高出两个头,灰毛从袍领里支棱出来,两只耳朵尖尖地竖着,左耳缺了一块。
它先是用黄澄澄的眼珠子扫了两妖一眼,紧接着冷森森的嗓音便跟着飘了过来:
“狐十六,你……威风啊。”